一口窄身长剑出现在女人掌中,剑锋又窄又薄,比倭刀还薄一线。
至于那条“跛脚”的腿,此时落地稳稳,膝盖一点也不发抖。
“凑个整,正好二对四?”
尽管屋里几人已经打成一团乱麻,但是林妄和刘百桥的馀光都死死盯着这个那个跛脚的少女。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林刘二人就没想过她是真跛子,她手上的竹杖是真的竹杖。
庙太小,人太多。
香案、柱子、供桌,把空地切得七零八落。
姑娘本要从侧面切进刘百桥的圈子,而刘百桥和两个浪人战作一团,刀光人影密不透风,根本找不到钻进去的路。
她只能扭身一转,剑锋一偏,顺着原先那浪人的后路,直冲林妄。
刚才那浪人被林妄逼得步步后退,这会儿眼前多了一口冷光,只觉一股腥风贴着自己脖子掠过。
“闪开。”
女人的声音极冷,在浪人身后吐出两个字。
长在她手里一抖,顺势一带,那浪人不得不侧身闪开一线,让出位置。
下一瞬,剑锋已经到了林妄面前。
这一剑,比浪人们的路数要干脆得多。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直直奔着喉咙要命而来,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妄只觉眼前寒光一晃,身体一沉,肩往后一缩,刀尖从鼻尖前寸许划过,带起一阵凉风。
第二剑紧跟着落下。
她的步子不重,却快得离谱,两脚落地几乎听不见声,只在地板上点几个小点,人就粘上来了。
没有林妄翻子的灵活多变,却比他要快!
可从姑娘的角度看过去,面前不过是个普通明兵,布面甲,官军制式腰带,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按理说,这样的,撑不过三个照面。
但剑锋每一次该入肉的地方,偏偏就差那一点。
这个明军果然大有古怪!
前一刻他人还在,但下一刻已经换了个角度,脚步贴着她的剑光缝隙过去。
而她对面的林妄能感觉出来,这姑娘的手,比那个浪人要稳,要快。
腕力虽不足,但节奏招式,都要高一截。
他一边躲,一边还得分心顾着旁边那倭贼,反手握着的倭刀还要时不时挡一下冷不防伸过来的横砍。
压力一点点上来。
屋里刀光乱翻,把整个天后庙里的香火气味搅和成了一团。
林妄手上腿上虽然不乱。
但心下却有一分急躁和费解。
外面那个老头子,为什么还不进来?
莫不是真的来压阵的,不掺合?还是说,这老人真的是来等人的?
女子显然也不急着一剑定输赢,她和浪人一前一后,剑势逼得林妄只能一点点往后退。
退着退着,他馀光扫到香案。
差不多快粘贴了。
女子的步子也变了。
每一次出刀都带着半寸回撤,看上去象是被他逼得且战且退,实际上却在慢慢把自己送到香炉前。
“林小旗。”
刘百桥那边还缠着两个浪人,绣春刀在刀影里一闪一闪,但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别让她碰到香炉,天后庙的香,晚上不能断!”
???
听着刘百桥的呼喝,林妄有一些费解。
都这时候了,还将就这些。但刘百桥身为天后庙的庙祝,曾经的锦衣卫千户,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眼见女人离香案越来越近,林妄直接弃刀用拳。
手里的倭刀忽然一松。
刀没有抛出去,只是顺着势往地上一甩,钢刃在青砖上擦出一串火花。
人,却贴了上去。
没有刀了,身子反而轻了半分。
女子没料到他真敢空手往剑锋里撞,手腕一紧,下意识往回收了半寸,剑尖略略提起,想先封一手再说。
就在这半寸里,林妄已经钻进了她膝侧。
前脚抓地,后脚一送,半身撞过去,肩膀先把她手臂挤开,拳头从肋下穿出,往上一兜,硬生生砸在她胸口。
这一拳,力从地起,势大力沉。经过林妄的脚踝一拧,压上了全身的力道。
“咚——”
声音闷得很。
女子喉头一甜,一口血没忍住,喷了出来。
脚下一软,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倒,背脊在香案前的地上狠狠一磕。
整个人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爬都爬不起来。
这是明军练的拳法?
刘百桥从哪里找来的这个高手?
眼下,只能这样了
香炉一颤,炉里的香灰抖落了一层,六枝香晃得厉害,火头抖成六点红星。
“别让她碰香炉!”
听到香案的声音,刘百桥是真急了。
他背着身,只听到香案碰撞,但看不到女人吐血。
他脸色一沉,什么话也没说。
长长吐了一口气。
身上那股劲,象是在这口气里被连着吐了出去。
紧接着,一股热浪袭来。
在一旁和倭贼缠斗的林妄都能感觉的到。
没来由的,林妄想到那天他和王虹燕交手时候的感觉。
这便是所谓的武夫气血么?
只三刀。
干净利落的三刀。
尤如在大殿卷起热浪,而他的刀锋,也在这股热浪里肆虐席卷。
三名倭寇,刹时倒地。
其中一名浪人的脑袋被纵向劈开,而他的头上的发髻也被整齐的分为两半。
这三刀,可通鬼神。
而刘百桥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拄着刀喘着粗气。
在林妄的眼里,使出这三刀后,刘百桥整个人就象老了十岁,手里的那把刀,就象是拐杖一样。
刘百桥略显疲态的扭过头来。
看到了在香案下吐了一地血的女人。
“还好,林小旗,多亏了你”
这个靖海卫小旗,果然十分靠谱。
恰逢此时,半躺在地上的女人往外啐了一口。
吐出了一口带着沫子的血,好象还有
一小块儿碎肉!
“不好!”
刘百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林妄也反应了过来。
两人拼尽力气向女人狂奔。
但,迟了。
“噗!”
女人一大口鲜血,喷在了香案之上插的黄香上。
香,是线香。多以木材锯末为原料制作而成。
燃起的火星微弱,但持久,香气氤氲。
可惜,遇水即灭,何况是一大口鲜血。
躺在地上的女人嘴角惨然而笑,因为少了一小截舌头,她吐字已经含糊不清了。
“刘狗贼,和我一起下去吧。”
“哦,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女人开口问道,眼角一挑,带着几分嘲弄。
可令女孩儿没想到的是,刘百桥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道来。
“我知道,你叫谢涵萱,是顺天都转运盐使谢林的小女儿。”
刘百桥一脸虚弱,但仍旧平静地看着她。
“当年,你一家十六口被牵连进去,我无力回天,但还是托关系,拉人脉最后保了你一命,让人把你卖到乡下。”
“你”
谢涵萱一愣,瞪大了眼睛,好象想说什么。
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块儿巨石从大门撞进来,携不可阻挡之势,正准砸在了香案之下。
香炉也被撞在了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谢涵萱的上半身,连带着香案,被瞬间砸成了泥。
肉泥与木屑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的小腿儿一抽抽,便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