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字章节)
猴脑甫一入口,尝起来象是青草味道的豆腐。
转瞬间,一股凉意就顺着林妄的胃,窜入他的五脏六腑,进而周转四肢百态。
果真如【山海令】所言,食其脑髓只为引。
获取其能力,一勺足以。
“能力获取中”
“【山海旅人】林妄,获得技能‘惊蝉’。”
“‘惊蝉’(被动技能):源自山海异兽【举父】血脉遗种,结合旅人自身特质,演化而生。”
“技能拥有者将长期维系一种对“杀机”的模糊感知。”
“此感知范围与清淅度,与杀机强度、距离、的精神状态相关。如夏蝉未惊时,便知风动。”
竟然是一个被动技能,林妄瞳孔中精光微微闪铄。
光看其先祖【举父】的名字和介绍,以及刚才老猿拿着巨石、石板乱砸的样子。
林妄本以为这次的技能会是“膂力”“抛砸”相关,可谁知来了一个被动技能“惊蝉”。
想来多半是“特征说明”中,那句“料危机于先”,更符合自己所习拳法灵活敏捷的特性吧。
看着林妄吃猴脑吃的呆呆入神,刘百桥再也忍不住了,再一次开口问道。
“林妄,你刚才究竟是用何手段”
关于“燃灯符咒”的事情,林妄本想胡乱搪塞过去,但看着刘百桥疑惑的表情,又灵光一闪。
便微微歪头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早年间,我曾遇一高人。赠我此符,说在危机时刻以血为引可保性命。我从未信以为真,只将符咒带在身上,也算图个吉利平安。”
见刘百桥听进去了,林妄继续编道。
“方才生死一线,我也顾不得许多,便尝试一番。结果刘祝公你也看见了。”
林妄深知刘百桥既曾为锦衣卫侦缉千户,也许是个烂好人,但绝不是好糊弄的。
可眼下,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未免”
刘百桥皱着眉头,觉得林妄的说辞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刘祝公,我想问你,你的香以前湿过么?”
“只此一次。前日瓦片破损我没来得及修,昨夜雨水便漏了进来,恰巧滴在了”
“你的香,若是不湿,你会去村中采买么?”
没等刘百桥回答,林妄便抢先说道。
听到林妄的这一声质问,刘祝公顿时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若是未去村中采买,便不会顺手助林妄杀倭,更不会让林妄夜宿天后庙。
那时候,便是更多的倭寇,在谢涵萱的配合下,袭杀自己。自己则孤立无援,还要面对外面那一只老猿。
“兴许天后娘娘承百万香火,能看到的,不只是我们靖海卫这一亩三分地。”
林妄想到妈祖庙中老猿被压制的场景,以及临死前它口中所说的话,也觉得有些微妙。
这些本用来糊弄刘百桥的说辞现在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荒唐。
妈祖娘娘再神,总不会算到自己带着本想去【山海碎片】“苍问”用符咒吧?
忽悠人,切记不要把自己也忽悠瘸。
可陡然间,灶房中的刘百桥放下碗筷,朝着妈祖像的方向作揖深深鞠了一躬,转过来,又朝着林妄做了个揖。
“林兄弟,受教。”
夜已深。
靖海卫千户所中,胡千户挑灯夜读,比起大明朝的千户,倒是更象一个文官。
吏目陈铁坐在一旁,时而给灯添油,时而躬身回答胡千户的问询。
“啪嗒!”
一不小心,一本书册被陈铁碰落在地。
陈铁慌忙俯身去捡,恭躬敬敬地放回案边原处。
“大人恕罪,卑职一时不慎。”
胡千户的目光从手中卷宗上移开,落在陈铁低垂的脸上。
“无妨。”
胡千户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陈吏目,你随我也有五年了吧?”
“回大人,五年零三个月。”
“恩。”
胡千户点点头。
“五年零三个月。你向来仔细,今夜却接连走神,方才添油过量,刚刚又失手碰落书册,可是心中有事?”
陈铁抬头,张了张嘴,最终深深吸了口气。
“不瞒大人您说,关于今日第六所总旗所报之事还望大人深思。”
胡千户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你是说,你怀疑第七所被倭寇全剿之事另有隐情?甚至赵百户乃至整个六所已经”
“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哈哈哈。”
胡千户笑了几声,随后拍了拍陈铁的肩膀。
“老陈,偌大的一个千户所,就你敢说实话。”
陈铁猛的一下把头抬起。
“大人,您?”
“第七所遇倭,全部战殁。这么大一档子事儿,那姓赵的不来亲自和我请罪,只是让手下总旗来报,已是明牌。”
胡千户收起笑容,用手拨弄着书页,面无表情的说道。
“目的,无非是想看我能否被拉拢。”
陈铁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大人,您是打算”
“别说我们靖海千户所,就是整个平海卫,乃至整个福建,有多少千户百户通倭?你以为咱们福建的总兵不知道么?无非是三个字,没法管。”
胡千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说道。
“都说山东那个戚继光为兵仙临凡,天纵之才。但饶是他这等人物,没了朝堂的支持,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可朝堂又为什么支持他?”
陈铁双眼一缩,壮着胆子说道。
“因为倭寇太凶,动了那些大人物的私产。”
胡千户双目中露出赞许。
“只有吃了疼,那些大人物们才知道去打。现在没重视我们福建,不过就是不够疼罢了。倭寇之患,从来不在海上。”
一旁的陈铁点了点头。
“那眼下,大人又该如何?”
“拖。拖到让朝堂之上的那些人真的疼了。”
胡千户一边随意翻开一本书册,一边说道。
“和赵百户,含糊其辞即可。前几日,你不是有暗线汇报,那倭贼头目请来了日本的阴阳师么,传的邪乎的很,据说他下可通妖物,上可通鬼神?”
“是!不过,我大明各地自有香火庇佑,他一个日本阴阳师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我们这儿的刘祝公曾经还是”
陈铁话说到一半,胡千户就摇了摇头。
“咱们那个刘祝公,是个好人。可好人,靖不了海,更挡不了倭。如果我没猜错,倭寇这次折腾的这一回,为的就是刘百桥。”
胡千户把手中的书递给陈铁,封面上则是《靖海县山水志》几个大字。
“你好好看看,等刘百桥死了,庙没了。那阴阳师和这上面记的那东西,就足够那些大人物们肉疼了。”
书中,在几根线条和些许墨迹的勾勒下。一只臂生斑纹的凶厉老猿跃然纸上。
单单是看此画象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陈铁顺着看下去。
“山中袁公,喜食人脑。逢月晦之夜,以长臂探窗,取人脑髓而食,悄无声息,唯留颅上之孔。遇壮丁持械相抗,则掷巨石如弹丸,尽数屠之。村落经其所过,十不存一。”
“元末,闽粤共四十九位天后庙祝,以人丹为引,集妈祖香火之力,镇压其于靖海崇山之中。”
陈铁看着窗边那位颇具书生气的胡千户,一股恶寒袭来。
都说胡千户早年追随总兵刘显从江西来到福建,有“携刀书生”的美誉。
但,谁又知。
书生朱批一点墨,城下白骨一川错。
一番风卷残云后,老猿的脑髓已被吃尽,还馀下部分猿肉。
刘百桥起初觉得恶心,但见林妄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竟也被勾起食欲,跟着吃了几口。
猿脑与肉一入口,他立刻觉察出不同,并非力气骤复或伤口愈合,而是胸腹间那早已干涸如枯井的气血,竟似被滴入了一点水。
虽只一丝,流动缓慢,却真切地在动。
他低头看自己握刀的手。
指节寒意稍退,掌心麻木渐散,胸腹那口气也不再似漏风的破囊。
对常人而言,气血易损难养。对他这般负伤难练的武夫更是如此。
此刻气血虽微,却象快塌的墙被临时塞进几块硬砖,虽仍残破,至少暂不至倾复。
若几日内将这老猿吃完,他甚至有望恢复至两三年前的状态。
只是……
“这猿肉猿脑确是宝物,能补我气血。”
刘百桥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妄。
“但杀这畜生你用掉了保命符咒,今夜杀局也是我牵连你进来。我不能再吃了。”
他状态回升肉眼可见,话音中气亦足了些,林妄自然听得明白。
不过林妄年方二十,旧疾已愈,气血正盈,虽比不得王虹燕那般习得桩功的武人,却远胜普通人。
身上的伤口,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这猿肉于他,除却果腹并无大益。
“你留着吧,我吃了也没用。”
林妄抹了抹嘴角,语气随意。
“我只要它臂上那根筋便够。”
原本他还在为“百年猿臂筋”这翻子钓蟾功的药引发愁,未料刚入此方山海,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就送上了门来。
“多谢。”
见林妄推辞,刘百桥只是点了点头轻咬嘴唇,没再多说什么。
林妄把倭刀刀在石上磕了一下,蹲到猿尸旁边,沿着肩胛下刀。
老猿的皮肉极紧,筋则更紧一分。
刀口进去像切旧牛皮,往里走一寸,要靠手腕一点点拧。
林妄顺着骨缝剖开,臂筋露出。除了血色外,还带点青灰,油亮,贴着骨走,一拉就绷。
他把这条筋从头到尾扯出来,绕了两圈,用布缠紧,放到身边。
翻子钓蟾功上写的很明白了,内劲为基,药石为引,气血自生。
通三关后,练内劲,这是个辛苦活儿,看天赋,也看努力。
气血生出之后,精炼凝实,不断壮大,也一样得靠自己练。
唯独这药石的说法,秘籍里单独提了一嘴。
“药引陈久者,其力愈醇。盖岁月所萃,精华内蕴,如酒之愈陈愈冽。其所引气血,亦愈精纯也。”
根据这老猿的自述,这臂筋起码两百年了,效果总归要更好一些吧。
林妄一边取筋,嘴里也没闲着。
“老刘,今晚都这样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不如和我说说,你到底算哪门子庙祝?”
刘百桥靠墙坐着。
慢慢咀嚼后又把猿肉咽下去,过了会儿,才开口。
“其实,这也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罢了。”
刘百桥无奈摇摇头。
“你知道,我们大明,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去修缮那些道观,寺庙么?”
林妄手上没停。
“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大明很穷。穷到卫所军人们,得去偷,得去抢,得去变成倭。”
“穷归穷,真要花的时候,也舍得花。不然你以为这庙里牌匾上的‘敕建’是怎么来的?”
刘百桥继续说道。
“我们东南沿海的香火,供的是妈祖娘娘。自然是靠娘娘保我们平安,压制崇山中的妖邪之物。而中原内陆,要么供佛祖,要么供三清,花的钱,要比我们这里多的多。”
“那那些庙里的和尚道士,也会刀法?”
林妄的眼中露出一丝调侃的味道。
“林兄弟,你就别取笑我了。”
刘百桥露出一丝苦笑。
“我这点微末本事,若放在从前,或许还算个人物。可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受的是大伤,根基已损,能守住这小庙,靠娘娘馀荫庇护一方平安,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咱们福建多山临海,香火供奉妈祖,镇的是这一隅的妖祟风浪。可中原腹地,那些敕建的大寺名观,里头的坐镇的人物,都是远强于我的高手。”
“那些人,才是朝廷真正愿意花大银子养着的‘根’。他们镇守的是大明的气运脉络,应对的恐怕也不是寻常山精野怪。平日里,几乎从不出手。”
他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中原那些巍峨殿宇的影子。
“我这样的,不过是因着同乡之谊,又因公受伤,才被安排回来,守着这么个小地方,了此残生罢了。”
林妄已将那青灰油亮的臂筋完全取下,正用布细细擦拭刀刃。
他听着刘百桥的话,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脸上若有所思。
大明,大明。
不管是哪个世界,不管是什么历史。
终究还是那一小撮人的天下啊。
ps:甲流了,贼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