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内部的简陋，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巨大的主舱室没有任何隔间，只有两排粗糙焊接的长条金属座椅固定在舱壁两侧，中间是堆满杂乱物资和包裹的过道。这就是他们前往两千公里外战场的“座驾”，一个高速移动的金属囚笼。
刘乐在舱内待了不久，便发现了一处相对清静的地方——位于飞艇尾部侧方的一个狭窄的舷廊。这里原本可能是检修通道，只有一米宽，外侧是布满划痕的透明观察窗。他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长刀横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
飞艇已经攀升到云层之上，下方是快速掠过的、疮痍满目的大地。巨大的、呈辐射状扩散的焦黑色斑块，蜿蜒如黑色血管的干涸河床，大片大片灰败荒芜的原野，以及零星点缀其间、早已沦为废墟的城市轮廓。偶尔能看到地面上如蝼蚁般移动的小黑点，不知是幸存者车队还是游荡的变异兽。这就是2044年的世界，被异族犁过一遍又一遍的末世风景。
速度不慢。 刘乐根据下方地标变化默默估算。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半就能进入蒙原区域。确实比自己长途飞行快得多，而且节省体力。 他需要保持伪装，不可能全力飞行，途中也需要休息和隐匿。飞艇虽然不适，但效率更高。
他收回目光，闭目凝神，将舱内传来的各种嘈杂隔绝在外。他不想与任何人有过多交集，这些短暂的同行者，很快就会被战场的绞肉机吞没。过多的联系只是累赘。
舱内的氛围持续低迷。最初的震撼过后，是对未知目的地的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忧虑。交谈声断断续续，内容无非是猜测蒙原有什么、会不会遇到强大变异兽、圣族会让他们做什么焦虑如同舱内浑浊的空气，弥漫不散。
时间在引擎单调的轰鸣中流逝。第二天下午，飞艇的高度开始缓缓下降，穿过稀薄的云层。
下方的景色逐渐变化。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取代了戈壁和废墟，起伏的丘陵如同凝固的浪涛，偶尔能看到蜿蜒的河流闪烁着冰冷的光。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干燥。蒙原快到了。
刘乐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脸上皱巴巴的伪装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
突然——
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舱室内炸响！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全体注意！非战斗人员固定好自己！战斗人员就位！有不明飞行器高速接近！” 舱内广播传来军官急促而略带慌乱的吼声。
人群瞬间炸开锅！惊慌的喊叫、座椅碰撞声、匆忙抓取身边简陋武器的声音响成一片。刘乐倏然睁开眼，暗红瞳孔中一片冷静。他随着慌乱的人群挤到舷窗边，看向警报提示的方向。
远方的天际，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正破开云层，缓缓现身。
那并非传统的飞行器造型，更像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棱角分明的钢铁岛屿。庞大的主体呈扁平的长方体，边缘清晰锐利，覆盖着厚重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装甲。甲板上方，隐约可见密集的炮塔。它移动得并不快，但那种遮天蔽日的体积感和扑面而来的机械巨物压迫感，让所有看到它的人类士兵头皮发麻。
“是机械族的‘方舟’级移动平台！空中航母！” 有见识广一些的老兵失声惊呼。
“机械族？！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更让人心寒的是，可以清晰看到，那艘机械族空中航母的甲板上，同样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造型精良的灰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战术头盔，头盔侧面有微弱的指示灯闪烁。他们手持的枪械线条流畅，枪身集成光学瞄具和疑似能量指示器，部分士兵肩头扛着造型统一的发射筒，身上穿戴的护甲模块虽不厚重，但关键部位明显有异于寻常金属的色泽，疑似内置了缓冲层。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地面对着圣族飞艇的方向，如同等待指令的精密机器。
“他们他们也是普通人？” 有人难以置信，但那股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气息，与舱内这群拿着老旧枪械，砍刀或长矛，脸上写满惶恐的仆从军形成了刺眼对比。
刘乐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扫过那艘空中航母甲板上的士兵及其装备。
模块化复合装甲，轻量化设计兼顾机动与防护，远超普通金属防弹衣。
制式化的能量步枪，供能稳定，射程与精度有保障。战术附件齐全。
头盔集成基础战场信息共享、通讯、简易夜视与防闪光功能。部分士兵配备增强负重的轻型外骨骼框架。
这是一支装备高度统一、后勤保障有力、旨在让普通人类士兵发挥出标准化、可观战斗力的“正规军”。机械族在他们身上投入了资源，使其成为有效的战术棋子。
刘乐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对比带来的荒谬感，以及一丝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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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个机械族的代理人，林风。那套帅气的黑甲，那神秘莫测的“系统”真阔绰。 连麾下普通人士兵的制式装备，都如此舍得投入，力求实用与高效。机械族对于“工具”的性能提升和标准化，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而圣族这边呢？刘乐目光扫过舱内慌乱的同伴。破烂的、几乎无防护功能的制服；保养状态堪忧的老旧枪械，栓动步枪、生锈的冲锋枪，子弹都未必充足；没有任何战术附件，没有统一通讯，没有像样的护甲，更别提信息共享和外骨骼。圣族只是把他们当作一次性消耗品，给口饭吃，就让幸存者“自愿”上战场。目的恐怕仅仅是为了拖住对方的同类单位，根本不在乎他们能造成多少有效杀伤，只在乎他们能“消耗”掉对方多少时间和弹药。
装备完全不是一个世代。一方是武装到牙齿、形成体系战力的正规军，另一方是衣衫褴褛、勉强算有武器的乞丐流民。 刘乐心中冰冷地明悟。在圣族等异族眼中，这些普通人的价值，或许只在于他们的“数量”和“可牺牲性”。只要能用他们的命，拖慢机械族地面部队的行动，为异族高阶进化者代理人的行动创造机会，那就是“划算”的。至于这些普通人的死活和战斗效率？无关紧要。
飞艇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绝望感开始滋生。对方那沉默而精良的阵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就在这时，机械族的空中航母下方蜂巢般的开口中，猛地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那是密密麻麻的无人机，体型不大，速度极快，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如同蝗群般朝着五艘圣族飞艇扑来！
刘乐感知一扫：结构简单，穿越机，前端捆绑高爆炸药是人类科技，成本可控，但数量形成质变。机械族连消耗品都做得很有“效率”。
“敌袭！无人机！”
“快躲开！”
“它们冲过来了！我们没有对空武器啊！”惊恐的喊叫彻底压过了纪律，其中夹杂着对己方无力反击的绝望。
“弃艇！跳伞！快！” 舱内军官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充满了无奈与仓促，“所有人！拿降落伞！跳！落到地面再集结！”
更大的混乱爆发了！人们疯狂地涌向挂在舱壁上的简陋降落伞包，争抢、推搡、咒骂。有人甚至因为慌乱，没能成功打开背带。
普通人只在军营听了几天理论知识，想要跳伞，成功率微乎其微。死亡从一开始，早已注定。普通人悲惨的命运，如期而至。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远处另一艘飞艇被无人机群追上。它们灵巧地避开飞艇那坚韧的异族材料气囊，专攻下方的金属舱体。爆炸的火光接连在舱体上炸开，浓烟滚滚，碎片四溅。那艘飞艇剧烈颠簸，舱门被强行炸开，里面的人如同下饺子般在惊恐的尖叫中跌落出来，有些甚至没来得及背好伞包，或伞包在空中未能正常打开。
“走！快跳！” 第七小队的队长赵铁柱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嘶吼着。队员们连滚爬爬地背上那些可疑的伞包，冲向洞开的舱门，闭着眼往外跳，如同被迫逃离即将沉没的破船。
刘乐默默地背上一个被挤到脚边的伞包跟在了队伍末尾。面对舱门外呼啸的狂风和下方令人眩晕的高度，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有种异样的平静。这场面，太小了。
他一步跨出舱门，冰冷的狂风瞬间包裹全身，失重感传来。
天空中，已然是一片混乱凄惨的景象。五艘飞艇如同受伤的巨兽，冒着浓烟，不断有黑点从它们身上坠落，那是跳伞的士兵。机械族的无人机群仍在肆虐，灵巧地穿梭，追逐着那些飘落的伞花，不时有爆炸的火光在空中绽放，伴随着短暂而凄厉的惨叫。
更致命的是，那些机械族甲板上的士兵，已经开始利用甲板上的自动速射炮塔，或者以小组为单位，用手中的制式步枪、狙击武器乃至单兵导弹，精准地点射空中飘荡的圣族士兵。他们装备的观瞄系统显然能有效捕捉和锁定这些缓慢的空中目标。装备、训练、战术协同的代差，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方是冷静猎杀的高效机器，另一方是空中待宰的慌乱羔羊，连基本的对等还击都做不到。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对等的接触战，是“正规军”对“乌合之众”的碾压。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筛子，筛选着生命与运气，而筛孔的大小，由双方投入的资源与态度决定。
刘乐在空中调整着姿势，冷静地计算着风速和下方地形，寻找相对安全的开伞时机和落点。下方，是广袤而陌生的蒙原枯草。他的目标，从未改变。至于那些如雨般坠落的同类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对异族这种冰冷资源计算方式的又一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