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中只剩下漂浮的些许粘液残渣,以及惊魂未定、剧烈喘息和哭泣的船员们。灯光下,每个人的潜水服上都或多或少挂着一些萤火鱿的尸体残骸或粘液,看起来狼狈不堪。
“清点人数!收拾收拾能用的!”若昂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嘶哑。又死人了,而且死得毫无价值,死于美丽而弱小的生物集群攻击。这深海,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着他们自身的渺小。
队伍在一片沉默和悲痛中继续下潜。
深度约500米。暮光带深处。
周围已经几乎没有自然光线,彻底被黑暗统治。水温接近冰点。压力变得明显,厚重的金属潜水服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密度跃层,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粘稠屏障。
刘乐的感知范围被进一步压制,已经不到两百米。那种阻滞感越来越强,仿佛周围的深海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对抗感知的力量。
就在队伍艰难下潜时,刘乐被压制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两股强大的、毫不掩饰的能量波动,正从斜下方急速接近!
“停下!有大型生物靠近!”刘乐的声音第一次在公共频道响起,冷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人立刻僵住,关闭了大部分探照灯,紧张地悬浮在黑暗的海水中。
下一刻,即使不用感知,人们也“感觉”到了。
海水开始剧烈扰动,带着低沉、穿透力极强的震动。远处,两个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正在黑暗中进行着生死追逐!
一个阴影修长而流线,带着鲸类特有的磅礴气势,能量波动赫然达到了三阶巅峰!另一个则更加诡异,身躯庞大而柔软,延伸出无数条令人头皮发麻的、长达数十米的粗壮触手,能量波动同样在三阶!
抹香鲸!与大王乌贼!
它们在深海中的古老战争!
大王乌贼似乎并非单纯逃亡,它那闪烁着幽光的眼睛仿佛瞥了一眼人类队伍这个“意外因素”,触手猛地一甩,卷起一道强劲的暗流,竟将那头狂暴的抹香鲸稍稍引向了队伍所在的方位!
纯粹的能量余波和激起的乱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进了潜水员队伍中!
“呃啊!”
“我被卷走了!”
“救命——!”
惨叫声在公共频道里炸响。几个位于外围的倒霉蛋直接被狂暴的水流卷飞,厚重的潜水服在巨力面前如同纸糊,瞬间变形、破裂!鲜血从破裂处涌出,染红海水。更有甚者,被抹香鲸那恐怖的生物声波擦到,即使隔着潜水服和海水,也瞬间耳鼻流血,大脑一片空白,抽搐着失去意识。
三阶巅峰生物的战斗,即使只是余波,对于这些零阶一阶的进化者而言,也是灭顶之灾。
“子轩。”刘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已经带上一丝冷意。
“交给我。”子轩银眸锁定那两头被彼此纠缠、无暇他顾的庞然巨兽。
他没有再使用精细的空间操控。面对这种体型和能量的对手,他选择了更简单粗暴的方式。
银灰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下一刻,正在激烈搏杀、翻滚纠缠的抹香鲸和大王乌贼,身体同时出现了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平滑无比的银色光线。
它们庞大的动作骤然停止。
紧接着,两个三阶巅峰的深海霸主,如同被最精密的手术刀解剖,沿着那些银色光线,整齐地碎裂成数十块巨大的血肉块!喷涌的鲜血和墨汁瞬间将大片海水染成黑红之色,浓烈的血腥味和能量残骸弥漫开来。
战斗在瞬间结束。
公共频道里只剩下死寂,和人们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三阶两只三阶就这么没了?
若昂几乎是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在频道里下令:“快快打捞能捞多少捞多少”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狂喜是因为这收获,远远超出了他们最疯狂的梦想!两只三阶海兽的残骸!其价值,或许真的能让岛上的亲人们熬过这个冬天!恐惧是因为,这力量层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后勤员们如梦初醒,强忍着对那血腥场景的恐惧和生理不适,冲向那些漂浮的巨大肉块。绳索、网兜、气囊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需要打捞的“货物”太多,太庞大。
有人看着那缓缓上升的、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气囊群,在公共频道里声音发颤地提议:“要不我们先上去?这些已经够了”
“闭嘴!”若昂厉声打断,他的声音同样在发抖,却带着更深的偏执,“跟上!继续下潜!” 他知道,队伍现在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幻想姬 首发那三位大人不停,他们就不能停。这些收获,也只能算是“队伍的共同利益”,回去后,还有无数的扯皮和分配。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跟上,活下去,带回更多。
队伍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中,继续向下。
深度约1500米。无光带。
真正的黑暗降临。
这里没有任何自然光线,永恒的、绝对的黑暗。温度接近冰点,水压已经大到足以将普通钢铁压扁。只有潜水员们身上零星的光芒,如同黑暗宇宙中飘摇的、随时会熄灭的孤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深海的背景噪声都似乎被这厚重的黑暗和压力吸收了。
探照灯光束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前方极短的距离,光束边缘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人们只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泡缓缓上升,以及偶尔从光束边缘一闪而过的、形态怪异到令人不安的深海生物剪影——长着发光诱饵的鮟鱇鱼、身体扁平如纸的深海鳐、或是某些无法形容的、如同来自噩梦的蠕虫状生物。
下潜,继续下潜。
深度约2500米。
水温开始异常升高。周围的海底地貌变成了崎岖的玄武岩,隐约能看到海底火山活动留下的痕迹。甚至,在极远处,有暗红色的岩浆从地壳裂缝中缓缓溢出,将周围的海水加热、照亮成一片诡异的昏红,映照出翻滚的气泡和扭曲的光影。
这里几乎没有大型生物。只有一些极端耐高温、高压的微生物,在岩浆边缘形成一片片薄薄的、如同菌毯般的暗色群落,散发着硫磺和金属的气味。
刘乐的感知已经被压缩到不足百米,如同在浓雾中摸索。他只能勉强感知到这些耐热微生物群落中蕴含的、微弱但异常活跃的能量,以及更深处传来的、更加混乱和难以解析的波动。
这里是一个不依赖阳光、依靠地热和化学能维持的、另类的生态系统。同样危险。
就在队伍小心翼翼绕过一片活跃的热液喷口区时——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在公共频道里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位于队伍侧后方、靠近一片黑色“烟囱”的几名潜水员,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拖向了喷口内部!他们的探照灯疯狂晃动,照出喷口内部那翻滚的、超过400度的超高温热液和剧毒化学物质!
“救命!有东西拉我——!”最后一个被拖拽的船员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声音就被高温蒸汽和金属腐蚀的嘶嘶声淹没。他们的潜水服在极端高温和化学腐蚀下迅速失效,人体在瞬间汽化、溶解,连惨叫声都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得太快!
刘乐瞳孔骤缩!在他的感知被压缩到极限的情况下,竟然没能提前发现那潜藏在热液喷口矿物结构中的捕食者!那似乎是一种与矿物共生的、能够拟态伪装、利用热液和化学物质作为陷阱和武器的未知生物!
若非这些“敢死队”在外围,此刻被拖进去的,就可能是子轩或雯雯!刘乐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后怕。在这感知被严重压制的鬼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一旦子轩或雯雯被这种诡异的方式偷袭重伤,即使他能用【时溯】挽回,也会消耗大量宝贵的异能和时间。
“时停!”
刘乐毫不犹豫,对着那还在微微蠕动的“烟囱”万籁俱寂】。
那片区域的时间瞬间凝固。
喷涌的热液、翻滚的气泡、甚至那拟态生物试图缩回的触须状结构,全都静止。
子轩和雯雯反应极快,立刻远离那片区域。
时停只维持了一秒。惊慌中没人发现异常。
但这一秒,足够刘乐看清——那“烟囱”内壁,附着着一大片如同藤壶与蠕虫结合体的暗红色生物组织,它们伸出无数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上面沾满了刚才那几名船员的组织残骸和融化金属。
“走!离开这里!”刘乐在公共频道低喝。
队伍仓皇绕行,远离那片死亡热液区。又减员了。悲伤已经近乎麻木,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
深度约4000米。
在这里,他们遭遇了一条长达八米、形如黑色缎带、下颌脱臼般张开着巨大嘴巴、满口针状利齿的“吞噬鳗”。它悄无声息地从上方黑暗中垂直落下,如同一个悬挂的死亡套索,试图将整个队伍笼罩进它那深渊般的巨口。
三阶的气息毫不掩饰。
这一次,雯雯率先出手。
【湮灭之弦】精准地缠绕上吞噬鳗那相对细长的头部。
滋
令人牙酸的侵蚀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吞噬鳗的头部迅速干瘪、碳化、崩解。但它生命力顽强,剩余的无头身躯依旧凭着惯性扭曲扑来。
子轩补上一记空间切割,将其断成几截。
若昂等人已经熟练的上前,捆绑、充气、送走这新的、价值不菲的“货物”。
深度约6000米。深渊带。
终于,在不知下潜了多久之后,脚下传来了触感。
不是柔软的沉积物,而是坚硬、冰冷、崎岖不平的海底。
探照灯光束艰难地照亮眼前的一切。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平坦海底平原。
而是一片巨大的、倾斜的海底峡谷边缘,或者说一片深海坟场。
灯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船只的残骸。
现代钢铁货轮的扭曲龙骨,如同巨兽的肋骨刺破沉积物;古老木质帆船的朽烂船板,半埋在灰白色的深海粘土中;甚至还有几艘样式奇特、疑似旧时代军用潜艇的残破外壳不同时代、不同大小的船只,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随意丢弃在这里,堆积、叠压、半埋,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由死亡和寂静构成的“森林”。
而在这些残骸之间,散落着更多、更庞大的阴影——那是各种海洋异兽的骨骸。有些只剩下巨大的头骨或脊椎,有些还粘连着部分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和组织,在探照灯下呈现出惨白或暗沉的色泽。许多骨骸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咬痕或撕裂伤。
这里寂静得可怕。
连深海的背景噪音都似乎消失了。
只有探照灯光束扫过残骸和骨骸时,投下的、不断变幻的、鬼魅般的影子。
所有人都悬浮在距离海底数米的高度,不敢轻易落下。公共频道里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刘乐踩在坚硬冰冷的岩石海底,暗红色的瞳孔透过面罩,缓缓扫过这片沉寂的死亡之地。
他的感知在这里被压制到了极限,几乎只能覆盖身周数十米。
但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悸动,正从这片坟场更深处、从脚下岩石的更下方,隐隐传来。
那悸动,与他记忆中的“圣杯”残留气息,有着某种模糊的、却更加深沉恐怖的共鸣。
深渊带,已至。
秘密,或许就在这片尸骸与沉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