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虚无,身周是袭身的冷意。
“可还记得这里,我说过,这里是世间执念汇集之地,亦是万物消亡之所。此刻,更是你的终局。怎么样,还是败给了我,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魔问出的话,黎川也问了一遍自己的心,可却并未觉得不甘心,而是觉得有些悲凉。
这份悲凉并非源于自身,而是那些被困在此间的执念。
纵有万千执念,却终化虚无一场。
无奈。
悲凉。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黎川淡然道:“既终得虚无,在世的这段岁月也不过虚无一场。比起被困在忘川河的万千残魂,执念得消,已是幸运。”
“不可能!我就不信你一点执念都没有!”
“怕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魔被黎川问出的话滞了一瞬,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你若不怕我,为何身在梦境之中,却不敢现身见我,当年亦不敢说出姓名。莫非是心中有愧,不敢见我。”
说着,魔突然疯魔了一般大笑,笑声回荡在黎川的身周尖锐而又刺耳,当中亦夹有不甘心。
在笑声最鼎沸之时蓦地戛然而止。
“我心中有愧,简直荒谬!而今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死后什么都剩不下,我有何可怕你的。”
说着虚无的空间中升起了一团黑云,魔在黑云中逐渐显露真身道:“好啊,既然你都要死了,我便满足你的心愿,好心送你一程。”
魔的身形在黎川的身前显露,他的嘴角带着狞笑,一字一句道:“黎渊,你听好了,我叫时境。”
时境跟万年前的相貌别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透着无尽的疯狂与阴鸷,眼底是极尽扭曲的恨意,亦有些空洞。
在时境出现与黎川的对视的瞬间,黎川的瞳眸瞬间变成了幽幻而又妖异的紫眸。
“你怎么会…”
时境的瞳眸骤然紧缩,眼中满是惧怕,可却无法移开与黎川的对视。
黎川快速念诵口诀道:“残念若梦,亦幻亦真,现!”
话落。
黎川从睡梦中骤然醒来,却看见玄溟正在以自己的魔元修补自己的神元,他的紫眸颤动了一分,随即他猛地打断了玄溟的施术站起身来。
伸出手的瞬间,折扇从云仞的腰间飞出,时境的身形亦在众人的面前显露,众人无一不瞪大了眼睛,但比起突然出现的时境,黎川的一双紫眸更令在场的人位震惊。
“散!”
顷刻之间,黎川持扇汇集法力直直的挥向被控在原地的时境,法术落到时境身上的瞬间,时境的身影也变得虚幻,随即他的身形化为了一团黑云,消散在了空中。
消散的瞬间,那埋藏在雪地里的铜镜碎片亦化为了粉碎。
时境被困于幻境之中,万年来经历着他最为痛苦的回忆,那一缕魔魂,早已形如忘川河中的一缕残魂。
依靠执念而活,却又无比空洞而虚无。
“这…这是…他怎么会使用失传已久的腾蛇一族幻术!”
一妖族认出了黎川所用之力,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亦为在场的众人做出了解答。
没有人知道黎川的来处,又何人会知她的师父是升卿。
紫眸微微流转起思念,耳边响起师父的话语。
‘为师知你心性通达,善察事物本质,但为师仍要将此幻术传授于你,用与不用,皆由你自己定夺。
黎川闭上了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眸色重归于了墨色,强撑着身子,眸色沉静的看向众人道:“方才斩杀之魔,名唤时境……通往人界的幽冥之门,是他开启的……”
听及,安璟本就收紧的眸子,再度紧缩。
从刚才黎川的折扇从云仞的腰间飞出时,他便怔住了,他看向叶辛,目光看向满是动摇与不可置信,思绪也变得无比混乱。
慕晟受黎川之命一直守帝君殿,被拆穿后便随众仙神下界,并未与应怀和云仞二人见过面。
可折扇却出现在了云仞的手中。
“南渊兄!”
看到黎川难以站稳,徐月松和白朗宁同声喊道,欲上前搀扶,玄溟先一步将黎川揽入了怀中。
黎川的身子又冷又冰,身子亦渐渐变得透明,他用尽全力保住,可黎川的身子却那么轻,仿若什么都没有抱住。
“黎川,你…怎么…那么傻?”
黎川既然会用腾蛇一族的幻术,那他在无界山时便可将时境斩杀,可他偏偏要等到现在。
就为了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与残魂出逃一事无关。
这时。
昏过去的应怀和云仞也醒了过来,随着黎渊的灵力逐渐消散,黎渊此前在他们身上下的术法也随之解除,他们想起了一切。
看到身形即将消散的黎渊,他们的眼中满是懊悔与悲痛。
两人挣扎着起身,跪倒在了黎渊的面前,应怀声音哽咽道:“帝君,对不起,我…我这就自杀以谢罪。”
他召回了粹心剑,直直的割向自己的咽喉,却在即将触及皮肤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弹了开来。
应怀一脸错愕的看向黎渊,却对上了玄溟愤怒的双眸,他们二人的眼中更显错愕。
黎渊已经没有力气了,剑是玄溟弹开的。
见玄溟拦了下来,黎渊眼中掀起的慌色才平复下来,然后看向二人安抚道:“是我抹去了你们二人的记忆,当年之事我亦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你们没有做错,是我让你们承受了太多,对不起。”
云仞:“不…帝君,若不是您,我们二人恐怕早已殒命,断不会活到现在,亦无法重振师门,可我们却…”
“既知是他护住了你们,却要死在他面前,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恩情的吗!”
玄溟不忍,怒声斥责道。
云仞和应怀被玄溟的话镇住,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内心更是迷茫与挣扎,低下头,手深深地嵌入了雪地之中,不再言语。
当玄溟再度看向黎川时,却发现黎川的身子越发的透明。
他的眼中满是慌乱与无措,极尽全身之力,向黎川输送灵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黎川就这么消散在自己眼前。
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这样撑到他所不能撑的最后一刻,一起离开。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黎川的话,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可留念的。
可他却贪心的想再多留住黎川一瞬,多看他一眼。
黎川的眼中升起了一抹揪痛,用最后的灵力与玄溟相抗。
“黎川!”
黎川摇了摇头,嘴角升起一抹淡笑,袒露道:“我之所以不唤你的本名,是因我未曾告诉你我的本名。玄溟,唤我黎渊。”
至少在最后的时刻,黎渊想用自己的本名与玄溟道别。
这一刻。
他不是天帝,只是他自己。
听到黎川终于唤出自己的名字的这一刻,玄溟愣住了片刻,继而双眸通红的双眼满溢泪水,泪水滴落到了黎渊的脸上,他点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道:“黎…渊……”
黎渊笑了笑,手艰难的抬起,想轻轻拭去玄溟眼角的泪水,可他的指尖已变得透明,泪水直直的从他的指间穿过,砸落到了黎渊的身上。
黎渊的眼中亦有不舍,但也异常执拗道:“玄溟,答应我,活下去。”
“我……”
“你的命是我救的,答应我!”
玄溟眸子颤动不已,眼中满是悲痛,颤抖着手收回了灵力,转而抱紧了黎渊,声音哽咽道:“好…我答应你……”
看玄溟停止输送灵力,黎渊的神色才放心下来。
黎渊不知道死是什么样的,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在一点一点的变轻,身子也感觉轻飘飘的,但他却并不感到害怕,只是心中隐有些不舍。
是啊。
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这一生做错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但得到的也比他人要多。
已是幸运。
他不后悔。
尽管思绪越来越飘远,终将化为虚无,黎渊还是努力的注视着玄溟,眼神温柔而缱绻,像要把他永远刻进自己的记忆中。
看着黎渊即将殒身,周围的一众仙神皆眼中满是悲戚与不忍,纷纷颔首致礼,周围的妖魔虽没什么感觉,但也都不说话了。
看在这个帝君大人,竟还帮他们妖魔洗清罪责的份上。
“不想染世俗,但偏偏身在世俗之中,躲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