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魔都,空气中还裹挟着一丝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努力穿透薄雾,洒在浦江两岸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跃动的金光。位于陆家嘴的一家高端酒店会议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名为“硅谷创新与东方市场”的高端论坛。会场内,衣香鬓影,中英文交织,俨然一幅东方与世界接轨的微缩图景。
顾佳作为园区招商总监,身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正忙碌地穿梭在会场。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得体微笑,与各方嘉宾寒暄、交换名片,确保着论坛的每一个环节顺畅进行。只有偶尔在间隙,当她目光扫过嘉宾席上那个空着、却摆放着“黄振宇先生”名牌的位置时,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会来吗?
两个月前的“断联”,像一声未曾解释的休止符,悬停在他们原本每日分享天气与日常的旋律中。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成年人的世界,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论坛即将开始,嘉宾陆续入场。就在主持人准备开场白时,会场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黄振宇。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浅灰色羊绒衫,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商场咄咄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儒雅随和。近192的身高和挺拔的身姿,让他一出现就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快步走到嘉宾席,对着主持人和其他嘉宾微微颔首致意,带着歉意低声道:“抱歉,航班延误。”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会场,在与顾佳视线接触的瞬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又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力,让顾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帘,调整呼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黄振宇的演讲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轮到他时,他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各位下午好,我是黄振宇。”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是那种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刚才听了前面几位前辈和同仁的精彩分享,受益匪浅。关于硅谷创新与东方的结合,我想从bridge nex,以及我们正在筹备的一支基金的角度,谈一点不太一样的看法。”
他没有看稿,语言流畅,逻辑清晰。他阐述了bridge nex的精英网络模式如何在东方本土化落地,不仅是为企业输送人才,更是构建一个连接中美创新生态的“人才与资本双行道”。他提到了数据驱动的投资理念,提到了对东方本土“硬科技”创新的看好。
顾佳站在会场后方,静静地听着。台上的他,光芒四射,自信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在斯坦福草坪上聊天的年轻学子已然不同,更添了几分掌舵者的沉稳与气度。他谈论的不是虚无的概念,而是清晰的路径和庞大的野心。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
“…因此,我们认为,未来的机会,不在于简单的模式复制,而在于深度的生态融合。谢谢大家。”他的演讲言简意赅,却在结束时赢得了格外热烈的掌声。提问环节,他应对自如,无论是技术细节还是商业逻辑,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论坛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嘉宾和听众开始陆续退场,或三五成群地继续交流。顾佳正在与一位本地的企业家寒暄,眼角的余光看到黄振宇正朝她这边走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职业笑容。
“顾总监。”黄振宇在她身边站定,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们两人听清。
“黄先生,感谢您拨冗前来,您的演讲非常精彩。”顾佳转过身,官方而客气地伸出手。
黄振宇与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一触即分。“顾总监客气了,论坛组织得很成功。”
旁边的那位企业家见状,识趣地笑着告辞:“顾总监,黄总,你们先聊,我们回头再约。”
待那人走开,周围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会场的人声稍稍退去,形成一个小小的、略显安静的孤岛。
黄振宇看着顾佳,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目光需要微微垂下。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演讲时低沉、也柔和了许多的嗓音,仿佛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好久不见,最近一切都好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顾佳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它跳脱了所有公事公办的框架,直接指向了那段被沉默覆盖的私人时光。是试探,也是他主动释放的、意图打破僵局的信号。
顾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她心脏的鼓点密集起来,但多年的修养和理智让她控制住了情绪。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得体,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谢谢关心,我一切都好。”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黄振宇耳中,“只是两个月前的天气突然断了,有点不习惯,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小巧而精准的钥匙,轻轻撬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扇门。它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淡淡的、关于“习惯”被改变的不适,和一句潜藏着关心的“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它完美地表达了她的在意,同时又保持了风度与矜持。
黄振宇闻言,明显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顾佳会如此直接,又如此巧妙地回应他的试探。一丝清晰的懊恼和歉意迅速掠过他的眼底。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一个在他极度专注或感到压力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
“是我的问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那段时间……正好在处理基金首期关闭的最后阶段,同时bridge nex在欧洲的扩张也遇到一些棘手的法律问题,几乎是连轴转,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事情又多又杂,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怕把那种负面情绪传递给你,所以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不是刻意断联,而是被高压工作淹没后的暂时性失联,甚至带着一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笨拙的体贴。
顾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能从他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和此刻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感受到他所言非虚。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大洋彼岸,如何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那些她难以具体想象的、动辄涉及数亿资金的复杂事务。心里的那点芥蒂,似乎随着他的解释,消散了大半。
“看来,‘硅谷骄子’的日子也并不轻松。”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和……理解。
黄振宇因为她这句话,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甚至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外人只看得到封面,里面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不过,还是要说声抱歉,让你……担心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分量。
顾佳微微摇头,表示此事揭过。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那会显得她过于在意。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回他刚才演讲的讲台:“你刚才提到的基金,听起来规模和气魄都很大。”
提到工作,黄振宇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专注。“是。首期募资已经完成,5亿美元。主要聚焦于东方市场的创新科技和消费升级领域。”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一边往外走一边聊。顾佳会意,两人并肩,随着稀疏的人流,缓步向会场外走去。
“5亿美元……”顾佳微微吸了口气,这个数字对于她所在的园区而言,也是极具吸引力的,“看来你对国内市场的信心非常足。”
“不是信心足,而是趋势如此。”黄振宇的语气笃定,“东方的工程师红利、完整的供应链基础,以及正在爆发的内需市场,是未来十年全球最具增长潜力的地方。我的投资哲学,就是要把资本和战略资源,投入到这片土壤最肥沃的地方。”
他们走到酒店大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黄振宇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顾佳,他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顾佳,”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顾总监”,这让谈话的私人色彩又浓重了几分,“基于这个判断,基金正在筹划加大在华的投资力度和深度。并且,”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达出去,“我们正在认真考虑,将基金的东方总部设在魔都。”
顾佳的心猛地一跳。东方总部?设在魔都?这个消息,远比刚才5亿美元的募资额更让她感到震动。她迅速抬起眼,看向黄振宇,试图从他眼中读出更多信息。他的眼神坦然而直接,带着一种决策已定的沉稳。
这意味着,他未来在魔都的出现频率,将不再是短暂的公务拜访,而是可能会拥有一个常设的、重要的据点。这对于他们之间那看似无解的“距离”问题,无疑是一个强烈的、积极的信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专业的思维去消化这个消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决策。魔都的金融环境、人才储备和国际化程度,确实非常适合作为这类跨境基金的总部。”
“是的。”黄振宇点头,表示赞同她的分析。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半真半假的调侃,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佳,仿佛随口一问:
“所以,顾总监,你们园区……有没有好的办公楼推荐?”
这句话,像是一道轻巧的探针,既承接了之前关于东方总部设立的公事话题,又极其隐晦地将选择权,或者说,将某种“靠近”的可能性,递到了顾佳的面前。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顾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当然听出了他话语背后的潜台词——他不仅仅是在咨询办公楼,更是在试探她对他这个决定的态度,以及……她是否愿意在他未来的魔都布局中,扮演一个“引路人”甚至更亲近的角色。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假装认真思考了几秒,才用同样带着一丝玩笑,却又保持专业距离的语气回应道:“黄总说笑了,我们园区庙小,不知道能不能容得下您这尊大佛。不过,如果您真有兴趣考察,我们园区倒是有几处不错的备选,视野和配套都很好。”
她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维持了一个园区招商总监应有的专业姿态,同时也巧妙地化解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黄振宇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没有排斥。这就足够了。
“好啊。”他从善如流,“那下次我来魔都,如果有时间,可能要麻烦顾总监亲自带我看看了。你的眼光,我信得过。”
他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给了彼此一个顺理成章再次见面的理由。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顾佳微微颔首,重新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随时欢迎黄总来考察指导。”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春风中悄然融化。过去的断联有了解释,未来的连接有了新的、实在的契机。
“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黄振宇看了看手表,状似随意地问道,“如果没有,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味道很正宗。算是……为之前的‘断联’赔罪,也感谢你今天论坛的辛苦组织。”他找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顾佳迟疑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情感上,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这个难得的、可以安静聊一聊的机会。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我的车就在外面。”黄振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而绅士。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之间那种重新建立起来的、微妙而温暖的连接。他们没有再谈论工作,也没有触及更深的情感,只是像老朋友一样,聊着魔都的天气,聊着最近看的书,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关于东方总部的决定,像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已经被悄然种下。而未来,似乎也因为这颗种子的存在,而变得清晰和值得期待起来。他们都知道,横亘在面前的现实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主动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而她,没有转身离开。
距离“硅谷创新与中国市场”论坛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那场论坛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黄振宇和顾佳之间漾开的涟漪,并未随时间平复,反而在一种默契的静默中,扩散得愈发深远。
这一个月里,他们的sn对话依旧保持着某种“天气播报员”式的基调,但细微之处,已悄然不同。
“今天魔都终于放晴了,气温有二十度。”顾佳敲下这行字时,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
“斯坦福的樱花快开了,不过还是更喜欢你那边春天的气息。”黄振宇的回复很快,后面附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忙吗?”
“刚和willia开完一个长会,关于基金首期项目的最终决策。你呢?”
“在准备园区下个季度的招商计划书。”
“别太累。周末还在忙?”
“还好,下午能休息。”
对话在此停顿。顾佳看着屏幕上黄振宇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他忙,全球飞人的行程表几乎没有任何空隙。而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像春日里一层薄薄的晨雾,美丽,却阻隔着更清晰的视线。她内心的顾虑——年龄的差距、他事业重心的不确定性、自己对“稳定”的渴望——如同蛰伏的藤蔓,在每一次心动时悄然缠绕上来。
周六午后,一个未接来电与顺势的邀约
周六下午,顾佳难得清闲,正在公寓的阳台上打理那几盆开始复苏的绿植,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她擦擦手,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来自美国的未知号码。她的心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刻去接。铃声固执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
是打错了,还是……他?
她拿起手机,正犹豫着是否要回拨,或者发条信息询问,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黄振宇”三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顾佳,”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清晰的愉悦,“在忙吗?”
“没有,在家。你呢?这个时间……你那边是凌晨吧?”她计算着时差。
“嗯,刚处理完一些事情。本来想早上……哦,应该是你的晚上,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临时又被拉去开了一个会。”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刚才……是不是有个美国号码打给你?”
“是你?”顾佳恍然。
“是我。用酒店房间电话打的,想试试看你在不在家,结果没人接。还好我记了你手机号。”他低笑了一声,“看来下次不能搞这种突然袭击。”
“我……我在阳台,没听到。”顾佳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心里那点小小的疑虑消散了。
“没关系。”黄振宇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其实打电话是想问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安排?我……刚落地浦东机场。”
“你回魔都了?”顾佳有些惊讶,他这次的行程似乎比以往更密集。
“嗯,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处理一下,只待两天。”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切入正题,“明天下午,我想去外滩源那边走走,听说那边的老建筑和这个季节很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个向导?或者,只是陪我随便走走?”
他的邀约来得依旧突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他没有选择高档餐厅或封闭的私人会所,而是选择了开放、充满生活气息、且与她之前提到过的“喜欢有历史感的地方”不谋而合的外滩源。
顾佳握着手机,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拒绝的理由有很多:周末可能需要加班(虽然并没有),或许应该保持一点距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那颗已然不平静的心。
但是,想到他刚刚长途飞行落地,想到他只有短短两天的停留,想到他选择了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地方……那些拒绝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变成了:
“好啊。明天下午……几点?”
电话那头,黄振宇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两点怎么样?我在外白渡桥那边等你?”
“好。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外面风可能还有点凉,记得多穿点。”他习惯性地叮嘱,然后才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顾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初春的阳光,心情复杂。期待与顾虑交织。她很清楚,明天的约会,很可能将决定他们关系的走向。
周日下午,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带着融融暖意。顾佳提前了一点到达外白渡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起,显得温婉而知性。
她刚到没多久,就看到黄振宇从不远处走来。他穿着藏青色的休闲裤,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绒开衫,没有西装革履的正式,更像是在校园里偶遇的学长,清爽而挺拔。他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等很久了?”他快步走近,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拿铁,没加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没有,我也刚到。谢谢。”顾佳接过咖啡,杯壁温热,驱散了指尖的一丝凉意。他记得她不喜加糖。
“走吧?”黄振宇很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天天气很好。”
两人并肩走上外白渡桥,黄浦江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了顾佳额前的碎发。江面上船只往来,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烁着现代的光芒,与身后外滩源充满历史厚重感的万国建筑群形成奇妙的对话。
“每次走在这里,都觉得时空交错。”顾佳看着不远处原英国领事馆旧址的红砖墙,轻声感叹。
“嗯,”黄振宇表示赞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建筑立面,“历史的痕迹和现代的活力在这里碰撞。很像……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也像很多人的内心。”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顾佳没有接话,只是捧着咖啡,慢慢走着。
他们沿着圆明园路漫步,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新叶初绽,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些画廊、设计工作室和咖啡馆散落在这些老建筑里,安静而富有情调。
“基金的事情,都顺利吗?”顾佳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首期资金已经全部到位,第一个项目也基本敲定了,是一家在张江的半导体材料公司。”黄振宇谈起工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精准,“技术很领先,团队也不错,就是需要更多的资本和国际渠道支持。”
“听起来很有前景。”顾佳由衷地说。她能感觉到,他正在将他之前在论坛上描述的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
“希望是。”他笑了笑,转头看她,“不过,再好的项目,也需要对的人和环境来支撑。”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话题似乎又要滑向危险的边缘。顾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快走两步,指着一栋建筑说:“你看这栋楼,以前是教会学校,现在好像改成精品酒店了。”
黄振宇从善如流,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跟着她欣赏起建筑来,甚至能就某些建筑的风格和历史说上一二,显示出他广博的见识。
他们走进一家隐藏在老建筑里的艺术书店。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书香和咖啡香。顾佳在文学区驻足,抽出一本诗集翻阅。黄振宇则走到了建筑设计类书架前。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两本厚厚的画册走过来,轻声对顾佳说:“你看这个。”
顾佳凑过去看,是两本关于江南园林和传统民居的摄影集。
“我记得你提过,喜欢中式建筑里的意境。”黄振宇说,眼神温和。
顾佳有些惊讶,她确实在很久以前某次闲聊中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柔软了一下。
“嗯,很喜欢那种移步换景、虚实相生的美感。”她翻看着精美的图片,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向往。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苏州或者扬州实地看看。”黄振宇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提议道。
顾佳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的期待,让她无法再轻易地用“以后再说”来敷衍。
从书店出来,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墙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两人手里都拿着刚买的书——顾佳买了一本诗集,黄振宇则买下了那两本摄影集。
“送给你。”他将装着摄影集的纸袋递给顾佳。
“这……”顾佳有些迟疑。
“就当是……答谢你今天陪我散步,还有之前的咖啡。”他理由充分,笑容坦荡。
“……谢谢。”顾佳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感觉手中的纸袋有些沉甸甸的。
走了一段路,两人都有些累了。黄振宇提议去附近一家他很喜欢的、可以看到江景的咖啡馆坐坐。
咖啡馆坐落在一栋老建筑的顶层,露台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他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一份甜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原木桌面上,形成温暖的光斑。黄浦江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对岸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清晰可见。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本和风景带来的轻松氛围渐渐沉淀,有些话题,似乎无法再回避。
顾佳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奶泡拉花慢慢变形。她能感觉到黄振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的意味。
终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决定不再逃避。
“振宇,”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黄振宇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认真,他知道,关键的对话要来了。
“你很好。”顾佳继续说,语气真诚,“聪明,优秀,体贴,和你在一起……很愉快。”
“但是?”黄振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转折。
顾佳深吸一口气,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顾虑,一一摊开:“但是,我比你大八岁。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我的生活节奏,我对未来的规划,可能和你……并不完全同步。”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黄振宇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专注地听着,示意她继续。
“更重要的是,”顾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你的世界太大了。纽约、硅谷、伦敦……魔都可能只是你众多版图中的一站。你需要的是能够跟你一起飞翔、甚至为你开拓疆土的人。而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事业在这里,我的家人在这里,我需要的是稳定,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我……可能无法成为你期望的那种伴侣。”
她说完了,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却又因为可能到来的结果而心生忐忑。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和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提醒着世界的运转。
良久,黄振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佳,首先,关于年龄。”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她,“在我这里,它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甚至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议题。我欣赏的是顾佳这个人——你的智慧,你的独立,你的温柔,你的坚韧。这些品质,与年龄无关,只与你有关。在我眼里,我们始终是平等的灵魂。你的阅历,让你更加迷人。”
他的话语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敷衍或安慰的成分。
“其次,关于我的世界,和你想要的稳定。”他继续道,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迷雾,“我无法承诺变成一个朝九晚五、每天都能准时回家陪你吃饭的普通职员。那不是黄振宇,那样的生活,恐怕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否则你不会单身至今。”
顾佳默然,他知道他说中了一部分事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可以给你一种,属于我黄振宇的‘稳定’。”
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顾佳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图表和行程规划。
“你看,这是我接下来一年的初步行程规划。其中,标记为红色的,是必须我在场的重大会议或谈判;蓝色的是可以远程参与或委托团队的;而绿色的,是完全可以调整或者取消的。”他指着图表,语气如同在做一个重要的商业演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从下个季度开始,我计划将超过百分之六十,甚至七十的工作时间放在亚太区,其中绝大部分在魔都。基金的东方总部,不是临时据点,是我未来至少五到十年事业的核心。”
他收起手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给出了最终,也是最具分量的承诺:
“顾佳,我想要的,不是一场短暂的恋爱。我是在以非常认真的态度,邀请你进入我的生命,参与我未来的所有蓝图。如果你愿意,魔都,就是我们的家。其他地方,只是我出差的地方。我无法做到形影不离,但我可以保证,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你身边。我的事业,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应该是我能给你的一切的基石——物质的保障,资源的支持,以及一个足够广阔的平台,让你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追求你自己的事业和梦想,甚至实现你之前可能不敢想象的跨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泛红的眼眶,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恳切:
“所以,顾佳,不要用年龄和那些所谓的‘不同步’来推开我。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试一试,好吗?”
咖啡馆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背景音乐还在轻柔地流淌。
顾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和那份为他量身定制的“稳定”方案。他没有空谈感情,而是用战略家的思维,清晰地规划了他们的未来,并将她放在了核心的位置。
年龄、距离、稳定……她所有的顾虑,都被他一一接住,并给出了强有力的、可行的回应。
心中的壁垒,在那双真诚而炽热的眼眸注视下,在那份沉甸甸的未来蓝图面前,轰然倒塌。
她一直追求的“稳定”,原来并非固守一隅,而是无论对方走多远,心都有归处;无论世界如何变化,都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构建一个坚实且充满可能的港湾。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她慌忙想掩饰。
黄振宇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的手边。
顾佳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虽然还有泪痕,却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冲破最后一片阴云的春日暖阳,瞬间照亮了她的整个面庞。
“黄振宇,”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服人。”
黄振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我们……试一试。”
没有犹豫,黄振宇立刻伸出手,跨越小小的餐桌,紧紧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坚定,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你,顾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深情,“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顾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窗外的阳光正好,江风也变得温柔。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春天的下午,终于变得明确而清晰。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黄振宇依旧紧紧握着顾佳的手,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冷吗?”他问,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开衫口袋。
“不冷。”顾佳摇头,靠他更近了一些,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他送她回到公寓楼下。站在暮色四合的街角,路灯刚刚亮起,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上去吧。”黄振宇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你……明天几点的飞机?”顾佳点点头,问道。
“下午四点。”他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顾佳有些惊讶地接过。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在斯坦福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他语气轻松。
顾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质手链,坠子是一本微缩的、可以开合的书本造型,做工十分精巧。
“它叫‘故事的开端’。”黄振宇轻声说,“希望……这是我们的故事,一个美好的开端。”
顾佳看着手链,又抬头看看他,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幸福填满。她将手链拿出来,递给他:“帮我戴上?”
黄振宇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手链,银色的链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很好看。”他由衷地说。
“谢谢,我很喜欢。”顾佳摩挲着那个小小的书本吊坠,脸上洋溢着甜蜜。
“我上去了。”她轻声说。
“好。等我下次回来。”黄振宇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这个拥抱克制而珍重,充满了对未来的承诺。
顾佳转身上楼,步伐轻快。黄振宇一直站在楼下,直到看到她公寓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嘴角带着无法抑制的笑意。
这个春天的傍晚,因为两颗心的彼此确认和靠近,变得无比温暖而充满希望。他们的故事,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章。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携手面对一切的勇气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