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初春的京城，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水木园里的老树却已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然而，黄家客厅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气温还要低沉几分。
黄振华病了。
不是黄振宇那种来势汹汹、高烧不退的流感，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缓慢消耗性的疲惫。他因一个大型建筑设计项目连续加班了近两个月，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饮食极不规律，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绷状态。项目终于成功交付的第二天，他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持续低烧，咳嗽不止，浑身酸痛，食欲全无，只能虚弱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母亲吴月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了又温的白粥，看着大儿子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心疼得眼眶发红。
“振华，多少吃一点，啊？空着肚子更没精神。”吴月江的声音带着哽咽，用小勺舀了一点粥，递到黄振华嘴边。
黄振华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妈，我真的没胃口，放着吧……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蜷缩起身子，显得异常脆弱。
父亲黄剑知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看着一向是家中支柱、沉稳可靠的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走进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振华，工作不是这么拼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个样子，项目是完成了，人要是垮了，怎么办？我和你妈还指望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担忧和期望，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黄振华闭着眼，虚弱地应道：“爸，我知道……下次会注意的。” 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他自己也知道，下一个项目来临，他很可能又会投入同样的忘我状态。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作为建筑设计师的责任感使然。
这时，黄亦玫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赶了回来，她刚结束在京城的一个短期艺术交流活动。一进家门，感受到这低沉的气氛，她立刻冲到大哥房间，看到黄振华的样子，她明媚的脸上瞬间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哥！你怎么搞成这样了？！”黄亦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坐到床边，握住黄振华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是不是又熬夜画图不睡觉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黄振华看着妹妹焦急的样子，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玫玫，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这哪是有点累？！”黄亦玫提高音量，“你看看你的脸色！跟张白纸似的！上次振宇生病，好歹顾佳姐在身边照顾着。你呢？你就一个人硬扛着？要不是妈今天打电话给你单位找不到人，跑去你公寓看你，你是不是晕倒了都没人知道？！”
提到“一个人”，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个敏感的方向。
吴月江叹了口气，用毛巾轻轻擦拭黄振华的额头，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一丝无奈的暗示：“振华啊，你看，这次多危险。要是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的，能及时提醒你休息，照顾你饮食起居，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三十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
黄剑知也沉声接口，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父亲的语重心长：“振华，事业重要，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有个稳定的家庭，有个能互相扶持的伴侣，对你的事业，对你的身心，都是有益的。上次那个相亲的姑娘是不像话，但你不能因为遇到一个不好的，就对所有女孩子都关上心门啊。”
黄亦玫立刻附和，她摇着黄振华的手臂：“就是啊哥！你看振宇，跟顾佳姐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柔和了好多，虽然这次也病了，但顾佳姐把他照顾得多好！你也赶紧找个嫂子嘛！要求别那么高，真心对你好、能照顾你的就行！你看你，赚那么多钱，房子也买了，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呢？要不要我让我美院的同学帮你介绍几个文艺气质好的？”
面对家人连珠炮似的关心和催婚，黄振华闭上了眼睛，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抗拒。他不是不想找，只是经历了相亲的姑娘那场闹剧后，他对这种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相亲和“找个照顾自己的人”这种说法，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倦怠。
“爸，妈，玫玫，”他声音低沉，带着恳求，“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这些。让我安静休息一下，好吗？”
看到他这副样子，家人们虽然心急，也不好再逼他。吴月江红着眼圈给他掖好被角，黄剑知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出了房间。黄亦玫则嘟着嘴，不甘心地小声嘀咕：“就知道你会这样……”
远在魔都的黄振宇很快也得知了大哥生病的消息。他立刻拨通了黄振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黄振华有气无力的声音：“喂，振宇……”
“哥，你怎么样了？”黄振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病得不轻。”
“没事……老毛病，累的，休息几天就好。”黄振华习惯性地轻描淡写。
“什么老毛病！”黄振宇语气加重，“哥，你别总硬撑。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让顾佳联系了京城协和的一位专家，明天让司机接你过去全面检查一下，必须去。”
黄振华想拒绝，但听到弟弟语气里的不容置疑，以及那份真切的关心，他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黄振宇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兄弟间才有的理解，说道：“哥，爸妈和玫玫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担心你。”
黄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只是……振宇，我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这里累。”他指了指心口，虽然弟弟看不见，“好像……好像失去了相信和开始一段感情的力气。看到别人成双成对，也会羡慕，但一想到要重新去认识、了解、磨合，还要面对各种现实的考量……就觉得，不如把精力都放在图纸上更简单。”
这番话，透露出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对感情的怯步。他并非不想，而是害怕再次受伤，害怕麻烦，也或许，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重新燃起勇气、觉得一切都值得的人。
黄振宇在电话这头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大哥的感受。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哥，我明白。感情的事，急不来，也勉强不来。但你别因为一次遇人不淑，就否定所有的可能性。顺其自然，但别完全封闭自己。有时候，对的人可能就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不经意间出现。” 他想到了自己和顾佳的相遇。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坚定：“专家一定要去看，检查清楚，好好调养。需要什么，或者想换个环境休息，随时来魔都。我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兄弟俩的通话结束后，黄振华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家人的担忧，弟弟的理解，像一股复杂的暖流，包裹着他疲惫的身心。
接下来的几天，在家人的强制要求下，黄振华去做了全面检查。结果除了过度疲劳、免疫力低下外，倒没有器质性问题，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规律生活。
吴月江变着法子给他做营养餐，黄剑知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都会默默把他的专业期刊和最新的建筑杂志放到他床头。黄亦玫则负责插科打诨，用她那些艺术圈的趣事来给大哥解闷，虽然依旧见缝插针地试图“推销”她的同学，但方式委婉了许多。
黄振华躺在熟悉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水木园熟悉的声响，感受着家人无微不至却又带着小心翼翼（怕触及他敏感神经）的关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家人的催婚源于爱和担忧，他也渴望一份温暖踏实的感情，只是那条路，对他而言，似乎比绘制最复杂的建筑图纸还要崎岖难行。
他看着窗外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绿，第一次认真地思考，是否应该试着，为自己那间精心设计、却始终空旷冷清的新房，寻找一位真正的女主人。不是为了有人照顾，而是为了那份灯火可亲的温暖，和灵魂得以安放的归属。这个念头如同初春的嫩芽，悄无声息地，在他疲惫的心田里，探出了一点点翠绿的尖儿。
初春的魔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气息。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顾佳便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准备做些简单的家常菜，安抚一下长途飞行后的肠胃。黄振宇则脱下西装外套，扯下领带，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享受着这份由顾佳营造的、熟悉而安心的归属感。他看着顾佳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窈窕背影，心中被一种平淡却深厚的幸福填满。病后初愈，又经历了长途飞行，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是松弛而柔和的。
就在这时，顾佳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亦玫”的名字。
“振宇，是亦玫。”顾佳一边关小火，一边擦着手走过来。
黄振宇笑了笑，伸手拿过手机，接通并按了免提：“姐，我们刚到家你就查岗啊？放心，安全着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黄亦玫往常那种明快雀跃的声音，而是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去的哭腔：
“振宇！顾佳姐！你们可算回来了！”黄亦玫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大哥病了！病得挺重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打破了公寓内温馨宁静的气氛。
黄振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身体下意识地坐直，眉头紧紧锁起：“大哥病了？怎么回事？什么病？严重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语气急促而凝重。
顾佳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沙发边，脸上写满了关切，静静地听着。
“就是累的！”黄亦玫在电话那头又气又心疼地说，“他们那个破项目，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没日没夜的画图，吃饭睡觉都不规律！项目一交，他人就垮了！持续低烧，咳嗽，浑身没力气，吃什么都没胃口，躺在床上起不来！妈今天去他公寓送东西才发现，吓得赶紧叫了爸一起把他接回水木园了！”
听着姐姐的描述，黄振宇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向坚毅稳重、如同山岳般可靠的大哥，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样子。这比他自己生病更让他揪心。
“去医院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黄振宇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紧握的手机泄露了他的紧张。
“去看了！爸坚持要送去协和做了全面检查。”黄亦玫语速依旧很快，“医生说主要是过度疲劳导致免疫力严重下降，引发了呼吸道感染和身体机能紊乱。还好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但必须绝对静养，好好调理，不然会落下病根！”
听到没有器质性问题，黄振宇和顾佳都暗暗松了口气，但“过度疲劳”、“免疫力严重下降”这些词，依然让他们心情沉重。
“爸妈怎么样？”顾佳轻声对着电话问道，语气充满关切。
“爸妈都快急死了！”黄亦玫的声音带着无奈，“妈眼睛都哭肿了，整天围着大哥转，变着法子想让他吃点东西。爸嘴上不说，但脸色难看得很，今天还因为大哥不肯多吃两口粥，差点发火。家里气氛低得能结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家人间特有的、那种带着心疼的抱怨和担忧：“最气人的是大哥自己！都这样了，还硬撑着说‘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他那个性子你们还不知道吗？下次有项目，肯定又扑上去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提醒，这次是妈发现了，下次万一……万一一个人在公寓里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黄亦玫最后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黄振宇和顾佳的心上。这揭示了一个比疾病本身更让家人忧虑的问题——黄振华长久以来的独居状态和缺乏贴身关怀的现实。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担忧。
黄振宇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决断力：“姐，你别太担心，也别慌。这样，我马上联系我在京城医疗系统的朋友，再请协和的专家给大哥做个更详细的会诊，确保万无一失。需要什么特效药或者营养品，你随时告诉我，我想办法弄到。”
他思考得极快，继续安排道：“另外，我会让助理联系一个靠谱的、有医护知识的住家保姆，过去帮忙照顾大哥的起居饮食，也让爸妈能轻松点。费用我来出。”
“保姆？”黄亦玫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大哥那性子，肯让陌生人伺候吗？”
“现在不是他肯不肯的时候。”黄振宇语气果断，“身体最重要。这件事我来跟他说。”
顾佳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时她轻轻握住黄振宇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着电话温和地开口：“亦玫，你也照顾好自己和叔叔阿姨。振宇这边安排医疗和保姆，是从实际解决问题。但大哥的心结……可能还需要时间和我们家人更多的关心。你多陪他说说话，散散心，别总提让他敏感的话题。” 她指的是家人催婚的事情，以她的细腻，能猜到这可能是黄振华压力的一部分。
黄亦玫在电话那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道：“嗯嗯，顾佳姐，我知道。我现在天天在家盯着他呢！就是……就是看着大哥那样，心里难受。他总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黄振宇的心再次被揪紧。他沉声道：“我知道。姐，放心吧，有我在。你让大哥好好休息，告诉他，什么都别想，天塌不下来。我处理完手头最急的几件事，就回京城看他。”
又叮嘱了黄亦玫几句，让她随时保持联系，黄振宇才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刚刚归家的温馨喜悦已被来自京城的担忧所取代。
黄振宇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忧虑。顾佳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用手温柔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别太担心，振宇。”顾佳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柔和，“大哥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休息，配合治疗，会很快恢复的。医疗资源和保姆的事情，你安排得很周到。”
黄振宇依偎在顾佳怀里，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安抚力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佳佳，我突然很害怕。大哥他一直都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是比我更让人放心的存在。我从没想过他也会这样倒下……他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顾佳理解他的感受，轻轻拍着他的背：“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他一起扛。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我们一起帮大哥度过这个难关。”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而且，经过这次，也许大哥自己也会有所触动，会开始更重视自己的生活和健康。有些事情，急不来，需要契机。”
黄振宇点了点头，将顾佳抱得更紧。窗外，魔都的霓虹渐渐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而在这一方温暖的公寓里，一对爱人的心，却为远在京城的一位亲人，紧紧地揪着，也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家庭牵挂。对于黄振宇而言，守护家人，与守护他的商业帝国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