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多巴去拿纸笔时,简朴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按开电源。绿莹莹的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厢房里格外醒目。他指尖飞快操作,调出一幅高清军用卫星地图 —— 三维建模清晰勾勒出地形起伏,山峦、村落、道路的细节纤毫毕现,和郑遐在部队见过的传统军用地图截然不同。
“稀奇吧?” 简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北斗二号已经能精确到亚米级,咱们早不是以前的装备水平了。”
说话间,多巴拿着纸和笔回来了。简朴把电脑屏幕往他面前挪了挪:“你对着地图说,我来记。”
“我能说清楚,但好多汉字不会写。” 多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简朴略感诧异:“没系统学过中文?”
“我接了阿爸的班。” 多巴解释道,“阿爸是党员,在拉萨上过学,会写会算。我在卡姆拉西镇长大多,没机会上正规的中文学校。”
洛桑插了句:“你阿爸呢?”
“父母去世好多年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原来多巴是红二代。简朴不再多问,接过纸笔,用笔尖点着屏幕:“那你直接对着地图说就行。你看这儿,是多米哈村吧?” 他用笔圈出一个区域,又道,“这两条小路,有条是通卡姆拉西镇的吧?先帮我在地图上找出印度军营的位置。”
多巴凑到屏幕前,认真端详了半晌,眼睛亮亮的:“阿久,你这电脑太神了,跟拍的照片一样清楚!”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几处白色小房子,“就在这儿,印度人的军营在这。”
郑遐和洛桑立刻凑到两人身后,伸长脖子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简朴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划,边写边问:“距离卡姆拉西镇 15 公里?驻扎了多少人?”
“一个不满编的排,28 个人。有一位中尉军官,还有两个委任军官。” 多巴顿了顿,特意解释,“委任军官是印度军队里的低种姓士兵,都是达利特人,也就是咱们说的贱民。这职务介于军官和士兵之间,贱民这辈子都没机会当正式军官。”
“他娘的,印度军队还有这规矩?” 郑遐暗自好笑,算是长了见识,这达利特人当兵也太憋屈了。
“他们驻扎在这儿干啥?” 简朴继续追问,笔没停。
“是二线预备部队,主要用来支援一线哨所。” 多巴掰着指头说,“还有两项活儿:一是维护地方治安,二是抓走私。咱们这路段和国内没设边境铁丝网,山高林密,走私的人多,他们就兼着缉私。”
郑遐嘀咕了一句:“没圈铁丝网,怕是没钱修吧?”
“不是没钱。” 简朴摇摇头,“这是争议地区,谁先建铁丝网,就等于默认了这条边境线,两边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郑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再说话。——这个他真不懂了。
简朴问得格外细致:“你们这儿都走私些什么东西?”
“从国内走私手电筒、淘汰的数字手机、计算器、小型收音机、太阳能电灯,还有些生活用品。” 多巴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们这边往国内走,主要是些药材、兽皮…… 咳。”
简朴抬眼瞅着他:“你干过?”
“我不用干这个,村里有同伴做。” 多巴笑了笑。
简朴盯着电脑屏幕凝神片刻,话锋转回正题:“后天过藏历新年,你们按老传统,在哪儿祈福?”
多巴指尖在屏幕上一点:“就这儿。以前是个广场,旁边挨着喇嘛庙,现在庙被改成学校了。但镇里不管是咱们的节日,还是印度教徒的洒红节,都在这儿办庆典。”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那块小小的白色方块上,一时没吭声 —— 这就是后天行动的核心地点。
沉默片刻,简朴把电脑推到一边:“多巴,你说说你们后天的计划,我再琢磨怎么配合。”
“好!” 多巴清了清嗓子,说,“后天,我们六个村子的藏人和门巴人都约好了,要去镇里的广场摆切玛盒、煨桑祈福、祭天。隔壁村的几个老喇嘛也都说好了。”
“这仪式是老喇嘛们极力要求的。” 多巴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咱们这儿没寺庙了,也没人出家,喇嘛都快没了。那几个老喇嘛念着故土,说自己快不行了,想在有生之年,再在卡姆拉西镇过一次藏历新年。村里的藏人都想帮他们了却这个心愿……”
“这些年,我们被非法移民欺负得太狠了。” 多巴的语气渐重,“大家也想借着这个仪式,跟他们抗争一次。以前每次过藏历新年,都要跟达罗毗荼人、印度斯坦人打架,后来警察帮着他们,我们就打不过了。但这次,我们一定要试!哪怕死几个人,也不能再让步 —— 不然,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三个侦察兵都沉默了,厢房里只剩酥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多巴又说:“你们从国内来,怕是不知道孟加拉人、达罗毗荼人、印度斯坦人有多可恶,多无耻。”
“早些年他们来藏南,说是什么躲避战乱、躲避高种姓迫害,想在这儿活下去。我们藏人心善,都信佛,就给他们食物,帮他们搭棚子,教他们干杂活…… 呵呵。” 多巴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来,真是看错人了。这些人根本不懂感恩,我们对他们好,他们反倒觉得我们是下等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举了个例子:“我们村有个藏胞,看见一户达罗毗荼人搭棚子费劲,就主动过去帮着扛了半天木头,帮他们盖好了栖身的寮棚,连口水都没喝他们的。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善事。”
“结果第二天,那户达罗毗荼人就带了一群人来,逼着他帮其他移民盖房子。他不答应,那些人就骂人、吐口水…… 你们说说,咱们中国人,哪儿见过这么毫无人性的畜生?”
多巴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洛桑说:“那你们现在跟他们怎么相处?”
“各过各的,尽量保持距离。” 多巴叹了口气,“藏人也有血性,不搭理他们。他们倒是抱团,也不跟我们来往。可现在他们人多了,慢慢有了势力,开始占山占地,越来越嚣张。甚至…… 开始打我们藏族女人的主意。”
郑遐叮嘱道:“多巴,咱们碰到这些人,尽量避开,别起冲突。”
“是得避开,反正语言也不通。” 多巴点点头,又补充,“而且这些人很无聊,见了村里的陌生人就爱居高临下地盘问,你们离他们远点就好。”
洛桑眯了眯眼:“要是我忍不住抽他一嘴巴呢?”
多巴愣了愣,随即笑了:“那他会哭鼻子。”
简朴听了,嘿嘿干笑两声,语气直白:“照你这么说,这些人就是贱骨头,欠收拾,对吧?”
多巴说:“对!就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