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馆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比深夜更沉重的死寂和恐慌。
孙策赤裸着上身，只胡乱披了件外袍，敞着怀，胸膛上还沾着未完全擦拭干净、已呈暗褐色的诡异黑渍。
他脸上、脖颈上更是狼藉一片，那墨黑色的血痕虽然被水粗鲁地洗过，却仿佛已渗入皮肤纹理，留下不祥的印记。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馆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眼睛赤红，呼吸粗重，每一步都踏得地板砰砰作响。
七八个太医，从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到年富力强的中年医官，全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面，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医书、药典、手札被翻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孙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尖厉变形。
“查！再给老子查！翻遍所有典籍！挖地三尺也得给老子查出来，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毒！该怎么解！”
他吼叫着，胸膛剧烈起伏。
“要是查不出来，救不了老子……老子就把你们，连带你们全家老小，三族！不，九族！统统拖出去砍了！一个不留！！听见没有？！”
“殿、殿下息怒……息怒啊！”
为首的一位老太医鼓起毕生勇气，颤巍巍地抬起头，老脸上全是冷汗。
“老臣……老臣等已查阅自上古《黄帝内经》至前朝所有能找到的毒理典籍，甚至……甚至一些偏方野录也翻遍了……”
“结果呢？！”
孙策一步跨到他面前，几乎要贴着他的脸吼。
老太医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结结巴巴道。
“可、可是……确实未曾发现与殿下所描述症状完全相符之剧毒记载啊！吐黑血之症，虽属罕见，但也未必全是剧毒所致。或许……或许是那女子本就患有极严重的胃疾，或内腑有陈旧伤患，加上近日忧惧过度，气血逆行，以至呕出败血，颜色深黯，看似墨黑……”
他试图用专业知识让眼前这尊煞神稍微冷静一点。
“殿下，或许……或许只是虚惊一场？未必就是中毒啊……”
“放你娘的狗屁！！！”
孙策的怒吼几乎掀翻了太医馆的屋顶。他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脸对脸，他能清晰地看到孙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的恐惧。
“虚惊一场？！你他娘的眼瞎吗？！啊？！”
孙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老太医脸上。
“这颜色！这气味！跟司马懿那杂种当初毒发时吐出来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老子亲眼见过的！那惨状……那惨状……”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怖的画面，手一松，老太医“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孙策自己也后退两步，靠在一张药柜上，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暴怒被更深层的恐惧替代，喃喃自语。
“那可是能把司马懿都生生磨死的东西……我……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
他猛地又站直身体，像是要驱散脑中的幻象，对着空气，又像是冲着所有太医，神经质地低吼。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想不出办法……老子真的会死……会像他一样……烂掉……死掉……”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
“对！陆逊！陆伯言！权弟的那个朋友！这毒……这毒本来就是他的！是他亲手弄出来的！他一定有办法！他肯定有解药！对！找陆逊！快！快去找陆逊！！”
他再也顾不上仪态，甚至忘了自己还赤裸着上身，脸上污迹未清，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转身就冲出了太医馆，朝着他弟弟孙权的宫殿方向，发足狂奔！
夜色中，他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砰！！！”
孙权宫殿那扇精致的木门，被孙策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权弟！权弟！你在不在？！快出来！救命啊权弟！”
孙策冲进殿内，语无伦次地大喊。
然而，殿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房间乱窜，掀翻屏风，踢倒案几，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人呢？！孙权！孙仲谋！你死哪儿去了？！！”
孙策又急又怒，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咆哮。
没人回应。
希望落空，恐慌再次如潮水般涌上，甚至更甚。孙策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被毒血喷溅过的地方，似乎开始隐隐传来诡异的麻痹和钝痛——不知是真实反应，还是极度恐惧下的心理作用。
“陆逊……对，找陆逊本人！权弟不在，陆逊总在吧？他那怪人一般待哪儿来着？”
孙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陆逊性格孤僻，行踪不定，他平时根本没在意过。
慌乱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知道陆逊下落、又有能力帮他的人——
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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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再次冲入夜色，这次目标是周瑜处理军务的官署。他甚至等不及通报，直接撞开了周瑜书房的门。
“公瑾！公瑾！救我！！”
周瑜正伏案研究一份地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鬼哭狼嚎般的呼喊惊得手中毛笔都掉了，墨汁污了一大片绢帛。
他愕然抬头，就看到孙策以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闯了进来。
“伯符？！你……你这是……”
周瑜瞪大了眼睛，看着孙策赤裸上半身、满脸黑痕、眼神狂乱的样子，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发生何事了？你脸上……那是什么？”
“公瑾！我完了！我要死了！”
孙策扑到周瑜案前，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哭腔。
“是大乔！那个贱人！她……她吐了我一脸的血！黑色的！墨黑墨黑的！跟司马懿中的毒一模一样！她说是从我给司马懿下的毒那里传染的！现在我也被传染了！公瑾，我中毒了！我要死了！跟司马懿一样烂掉死掉！怎么办？！快帮我想想办法！！”
信息量太大，周瑜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当听到“司马懿的毒”、“传染”、“墨黑的血”这几个关键词时，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尤其是看到孙策脸上那诡异的痕迹和凑得过近的、带着浓重不祥气味的身体，周瑜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向后滑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伯、伯符！你……你先别过来！”
周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惊疑和警惕。
“你……你确定？那血……真是黑色的？司马懿那种？”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孙策急得跺脚，又想往前凑。
“公瑾，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权弟不在宫里，我找遍了都没人！陆逊！陆伯言！这毒是他做的，他一定有解药！你快告诉我，陆逊在哪儿？！我该去哪儿找他？！”
看到孙策又要靠近，周瑜赶紧又往后挪了挪，几乎要退到墙角，同时飞快地说道。
“陆逊？陆伯言他……他前几日随陛下，还有仲谋，一同前往蜀地，给刘备运送一批约定的粮草军资去了！算算行程，应当就在这两日返程，但具体何时能到，我……我也不知啊！”
“什么？！去蜀国了？！！”
孙策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能感觉到……这毒……它在动了！我浑身都开始不对劲了！公瑾，我等不了！我会死在他回来之前的！！”
看着孙策濒临崩溃的样子，周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关于那毒药的零星信息——大多是陆逊偶尔提及，或者从司马懿最后那段时间的惨状反推的。
“伯符！伯符你听我说！”
周瑜提高音量，试图压过孙策的惊恐。
“冷静！你先冷静下来！看着我！”
孙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周瑜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你忘了陆逊当初怎么说的吗？这毒……他称之为‘跗骨之疽’，是‘慢工细活’。它不是立刻致命的见血封喉，而是用来……‘研磨’人的心志，侵蚀人的根本的！是慢性毒！”
他观察着孙策的表情，继续道。
“你想想司马懿！他中毒之后，是不是还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甚至还能策划反击，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差点把人救走？如果他立刻就毒发身亡，我们何须费那么大周章？”
孙策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眼神里的疯狂稍稍退却，似乎在回忆。
“所以，”
周瑜抓住机会，语气更加肯定。
“你只是刚刚沾染，毒素入体尚浅，远未到发作的时候！你现在感觉到的‘不对劲’，更多的是你惊吓过度，自己吓自己！这毒，一时半会儿，绝对奈何不了你孙伯符！”
“真……真的？”
孙策将信将疑，但周瑜的冷静分析确实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降温了些许。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瑜见他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陛下和仲谋，还有陆逊，想必已在归途。只要他们一回来，立刻就能找到陆逊。毒是他制的，就算没有现成的解药，以他的本事，现配也来得及！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自己吓死自己，而是稳住，耐心等待！”
周瑜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告诫。
“不过伯符，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你万万、万万不可再去碰那个大乔了！那女人现在就是个毒源！你沾染一次已是万幸……若是再去，毒素叠加，或者通过别的途径再染上些什么，那可就真说不准了！”
他看着孙策，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后怕。
“大业未成，多少雄心壮志等着你去实现？你可不能……折在一个已经中毒将死的女人身上啊！二十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等她毒解了，或者……尘埃落定了，再论其他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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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黑红交加，表情变幻不定。
周瑜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对权势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还有那积攒了二十年、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意外打断的强烈不甘，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未来的野心，暂时压倒了炽烈的欲望。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沉重地、极其不甘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挫败、懊恼和后怕。
“真他娘的……见鬼了……”
他低声咒骂着，用手抹了把脸，触碰到那些干涸的黑痕，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老子……等了整整二十年啊……”
他抬起头，看向周瑜，眼神复杂。
“公瑾，你确定……我暂时没事？陆逊他们……真的快回来了？”
“我确定。”
周瑜肯定地点头，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十足把握，但此刻必须给孙策信心。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冷静。回去好好清洗一下，换身衣服。我会立刻派人去探听陛下车驾的消息，一有陆逊的踪迹，马上通知你。”
孙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慢慢走出了周瑜的书房。那赤裸上身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火下，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渺小。
周瑜看着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跌坐回椅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墨迹污损的地图，又抬眼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紧锁起。
“陆伯言啊陆伯言……”
他喃喃自语。
“你弄出来的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祸害……”
而太医馆那边，一群侥幸捡回性命的太医，依旧瘫软在地，半晌没人敢起来。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孙策狂暴的怒吼和那令人不安的、淡淡的古怪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