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化作了修罗屠场。
惨叫声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冲锋号，而是变成了破碎、凄厉、高高低低的绝望音符，交织成一片令人耳膜刺痛的死亡交响。
“啊——！！我的胳膊！！”
“呃啊……救……命……”
“噗……嗬嗬……”
“不要……我不想死……啊——！”
司马懿的身影，已经不再是“人”的概念。他化身为一道在血雨腥风中穿梭的黑色飓风，一道由死神亲手挥动的、收割生命的冰冷弧光。
那柄巨大的影牙黑镰，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他肢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动、旋转、劈斩，都带着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精准与效率。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杀戮。镰刃过处，刀剑断裂，甲胄如同纸糊，血肉之躯更是如同热刀切入油脂。
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刃气，随着镰刀的挥舞迸射而出，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随即猛烈炸开！
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如同地狱里绽放的诡异烟花，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半空，又簌簌落下，砸在后续冲来者惊恐的脸上、身上。
鲜血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决堤的河流，汩汩地从堆积如山的尸堆中涌出，浸透了每一寸碎石沙土，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向悬崖边，然后被瀑布激荡的水汽打成一片猩红的雾霭。
而在这片血雾与残骸的中心，司马懿周身缭绕的黑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铠甲。
他苍白的脸庞上溅满了敌人的血点，那双原本湛蓝、此刻已彻底化为猩红的眼眸，在血光映照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戮意志。
“死吧……”
他低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伴随着镰刀又一次横扫，将三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士兵拦腰斩断。
“……蝼蚁。”
在他身后，那块岩石的阴影里，大乔瘫坐着，早已忘记了哭泣。
她睁大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眸，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缩紧，倒映着眼前这片超乎她所有想象的、血腥而残酷的景象。
刀光剑影每一次险之又险地擦过司马懿的身侧，都让她的心脏骤停。
敌人临死前扭曲的面容和喷溅的鲜血，近在咫尺。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臊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危险”。
原来他每一次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习惯了”背后，面对的是这样地狱般的场景。
他就是这样，独自一人，在刀山血海中行走，用手中的镰刀，为自己、也为他所珍视的人，劈开一条生路。
“原来你……一直……”
她嘴唇颤抖，声音细若蚊蚋，被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彻底淹没。
“……都是这么过的吗……”
一种混合着无尽心疼、恐惧，以及更深层理解的战栗，贯穿了她的全身。
司马懿独自一人，已不知斩杀了多少冲上来的敌人。
尸体在他周围垒起了一圈令人胆寒的矮墙，粘稠的血液几乎淹没了他的脚踝。
后续的士兵终于被这纯粹而高效的屠杀吓破了胆，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不少人脸上贪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蹭去。
“混账东西！一群废物！！”
孙策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司马懿在重伤抱人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嘶声怒吼，再次加码。
“都他娘给老子上！杀了他！老子封他做吴国并肩王！赏城池一座！美女百名！黄金十万两！给老子冲——！！！”
“并肩王？！”
“城池？！”
“黄金十万两？！”
致命的诱惑如同强心剂，再次让一些亡命之徒红了眼睛。
短暂的退缩后，又有几十人嚎叫着，踩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发起了新一轮亡命冲锋。
“为了荣华富贵——！”
“杀啊——！”
然而，结果并无不同。
司马懿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只是镰刀挥动的轨迹更加刁钻、迅疾。黑气缭绕间，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冲上来的人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身碎骨。
当最后一具无头尸体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后，河滩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瀑布永不停歇的咆哮，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还活着的士兵们，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黑袍染血、镰刀低垂、微微喘息却依然挺立如松的黑色身影，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再也没有人敢向前一步。并肩王的诱惑再大，也得有命去享受。
司马懿缓缓抬起镰刀，刀尖指向人群，猩红的眼眸扫过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声音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冰冷如铁。
“来呀。”
这一声，如同催命符，让前排的士兵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不行……不行了……”
“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送死……完全是送死……”
孙策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畏缩不前的部下，又看看那对在绝境中依旧相守的“狗男女”，尤其是司马懿护在身后、虽然虚弱却依旧美丽惊人的大乔，一股得不到就毁掉的极端恶意和暴怒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肌肉扭曲，眼神怨毒如蛇。
“既然近战拿不下……弓箭手！所有弓箭手给老子上前！”
他一把夺过旁边传令兵的令旗，疯狂挥舞。
“瞄准！给老子瞄准那对狗男女！尤其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箭矢覆盖！无差别射击！老子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给老子射！射死他们——！！”
命令迅速传达。原本在外围待命的数百名弓箭手硬着头皮上前，在刀盾手的掩护下，于河滩边缘列开阵势，张弓搭箭。
“放箭——！”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雷鸣。
下一秒，无数点寒星撕裂夜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死亡的蝗群，朝着河滩中央那片小小的区域——司马懿和他身后的大乔——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乔儿——！”
司马懿瞳孔骤缩！几乎在那“放箭”声响起的同时，他已如猎豹般转身，一个箭步跨到大乔身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和身躯，将蜷缩在岩石旁的大乔严严实实地笼罩、包裹进自己怀里！
左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右手则握住插在地上的巨镰长柄，手腕猛然发力！
“呜——！”
漆黑的巨镰被他单手抡起，开始以他和大乔为中心，高速旋转！镰刀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圆轮，刀刃带起的劲风甚至发出低沉的呼啸！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瞬间炸响！绝大部分箭矢撞上高速旋转的镰刀，或被弹飞，或被直接斩断，断箭和崩飞的箭头四处飞溅，在岩石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然而，箭矢太多了，太密集了。
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擦着镰刀的边缘，钉在司马懿的肩头、臂膀、或是他身侧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懿……”
大乔被他紧紧护在怀中，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他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绷紧的颤抖，也能听到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箭矢撞击声和近在咫尺的入肉声。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而是因为心疼他。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镰刀挥舞的屏障再密，也总有极限。他的体力……不是无限的。
果然，几轮箭雨过后，司马懿挥动镰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丝，呼吸更加粗重，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
孙策在后方看得清楚，眼中狞色更盛。
“没力气了吧？我看你能撑到几时！弓箭手，不要停！给老子继续射！耗也耗死他！”
箭雨几乎没有间歇，一波接着一波。
司马懿的心沉了下去。这样被动防御，只是慢性死亡。
他必须想办法突围，可是……四面被围得水泄不通，身后是绝壁瀑布，怀中是虚弱无法行动的爱人……
眼看寻常箭矢依旧难以突破那该死的镰刀屏障，孙策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一帮没用的废物！连个活靶子都射不中！！”
他暴躁地一脚踹开身边一名正在搭箭的弓箭手，劈手夺过了对方手中的硬弓和一支特制的、箭头格外粗长沉重的破甲箭。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分，扎稳马步。弓如满月，箭簇直指百步之外，那个背对着他、正奋力挥舞镰刀的黑衣背影。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怨毒、快意和疯狂的狰狞笑容，将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到了这一箭之中。
“司马懿……给老子——去死吧！！！”
“嘣——！！！”
弓弦发出前所未有的爆响！那支破甲箭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远超普通箭矢的速度和力量，朝着司马懿的后心，电射而去！
这一箭的威势太过惊人，甚至压过了瀑布的轰鸣。正在挥镰格挡箭雨的司马懿，几乎是凭借战斗本能感受到了那股致命的威胁！
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怀里的大乔护得更紧，同时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后背，迎向那袭来的死亡锋芒！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撕裂骨骼的闷响，如此清晰，又如此惊心动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乔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一紧，随即，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溅在了她的侧脸和脖颈上。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映入她水蓝色眼眸的，是司马懿近在咫尺的、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大颗的冷汗，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却又强行凝聚，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而他的胸前，一截染血的、粗长的金属箭簇，正透体而出！距离她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
鲜血，正从那恐怖的创口处，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黑衣，也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裙裾。
“不……不……不要……”
大乔的嘴唇剧烈颤抖，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哀鸣，眼泪汹涌而出。
“懿……不……不要……”
司马懿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惊恐和绝望，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痛楚和……歉意。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握住胸前透出的箭杆，五指收紧，手背青筋毕露。
“咔嚓！”
一声脆响，他用蛮力，硬生生将箭杆从中折断！
然后，他咬着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反手到背后，握住剩余的箭杆末端，猛地向外一拔！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
一大股鲜血随着箭矢的拔出喷溅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硬生生又站稳了。
他随手将染血的断箭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而，致命的危机并未解除。
孙策那蓄力一击仿佛吹响了总攻的号角，漫天的箭雨，趁着司马懿中箭、动作凝滞的刹那，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密集地倾泻下来！
“嗖嗖嗖嗖——！！”
司马懿看着那遮天蔽日而来的箭矢，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泪流满面、惊恐欲绝的爱人。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下一轮了。
镰刀已经挥不动，体力濒临枯竭，重伤的身体正在迅速流失温度和力量。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一个本能般的、无需思考的决定。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将大乔往地上一按，然后整个人，如同崩塌的山岳，沉重地、却无比坚定地，覆压了上去！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将大乔娇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遮盖在了身下！
“噗！”
“噗噗噗！”
“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地响起，一声声，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大乔的心上。
她被他压着，看不到天空，看不到箭雨，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他染血的胸膛，和那依旧凝视着她的、逐渐失去焦距的黑色眼眸。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从他的伤口，从那些贯穿他身体的箭矢上，滴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唇上、眼睛里……
模糊了她的视线，也灼伤了她的灵魂。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死……懿……不要丢下我……不要……”
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到极致的、破碎的哭泣和哀求。
司马懿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响，都让他的颤抖加剧一分。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凌乱。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冰冷的感觉从四肢末端蔓延向心脏。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大乔的哭声也变得遥远。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动了动嘴唇。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让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却依旧努力地，想要传达给她。
“对……不起……”
他的目光依旧眷恋地停留在她沾满自己鲜血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不舍、歉疚和……温柔。
“我……没……用……”
最后一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箭矢破空的尖啸和瀑布永恒的轰鸣里。
他覆在她身上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变得沉重而冰冷。
那双曾为她遮风挡雨、曾温柔抚过她长发、曾燃烧着猩红战意的黑色眼眸，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只有那依旧微微张开、染血的嘴唇，仿佛还凝固着未说完的歉意和爱恋。
箭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河滩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瀑布的水声，依旧喧嚣，衬得这片尸山血海，愈发死寂。
大乔被他冰冷的身躯压着，脸上身上都是他温热的血。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空洞，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却已失去所有生息的苍白脸庞。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