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宇将众人唤至房中,关紧门窗,这才将下午在山坡上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那具蜷缩在荒草中、白骨裹着破衣的老人遗骸,以及陆青山判断的“生前受钝器重击”时,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柔“啊”的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双手紧紧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凌飞燕英气的脸庞上寒霜密布,捏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眼中闪烁着绿林豪杰惯见的杀意。
就连一向沉稳的贺强,也忍不住低吼一声,骂道:
“这狗日的员外!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要是放在咱潞州地界,老子定带兄弟们摸黑端了他的窝!”
萧云依绝美的面容上血色褪尽,她微微侧过脸,不忍再听,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声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草菅人命……”
她自幼长于王府,虽知世间有疾苦,但如此赤裸裸的、为几捆柴火便夺人性命的残酷,仍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丫丫那双清澈却带着惶恐的大眼睛,此刻仿佛就在她眼前晃动,让她心如刀绞。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更添几分悲凉。
陈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涌,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大家先别急着下定论。那具尸骨……血肉早已腐烂,面目难辨,仅凭体态和残留衣物,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丫丫的爷爷。或许……或许是别的流落至此的老人……”
他的话听起来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在这人烟稀少的北境边城,同时期出现另一对符合特征、且老人莫名失踪的外地爷孙组合,可能性微乎其微。
陆青山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化开的冷冽。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和萧索的街道,眼眸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这北境,曾是他与义父陆擎天浴血守护的土地,这里的每一寸山川都曾浸染着镇北军的热血。
可短短数年,这片土地竟变得如此陌生,官非官,民不聊生,甚至为了一点取暖的柴薪就能轻易夺人性命!
一种巨大的失望与愤怒,夹杂着物是人非的苍凉,在他胸中激荡。
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僵硬。
陈宇看着众人反应,知道必须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既定的目标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下来:
“丫丫的遭遇,令人心痛。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很可能只是如今这北境百姓苦难的一个缩影。黑石城种种异常——重税、严控铁器、民生凋敝、官场腐败,其根源恐怕并非一城一县之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方那座边陲重镇。我们唯有继续北上,抵达幽州州府靖边城,才有可能找到改变这一切的答案。”
他目光扫过众人,做出决定:“今夜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即刻出发,前往靖边城!”
这一夜,客栈里的气氛格外压抑。众人各自回房,却都难以安眠。
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寒风愈发凛冽。
众人悄然收拾好行装,套好马车,准备离开。
经过客栈大堂时,丫丫已经起床,正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认真地清扫着角落。
她看见陈宇一行人,怯生生地停下动作,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依恋和茫然。
陈宇脚步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最终没有上前道别,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瘦小的身影一眼,便毅然转身,掀开门帘,踏入刺骨的寒风中。有些告别,太过沉重,不如无言。
萧云依和凌飞燕亦是如此,只是默默地将一些铜钱和一块干净的布巾塞给店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跟上。
马车吱呀着驶出黑石镇破败的城门,沿着向北的官道前行。
车棚外,陆青山与贺强并排坐在车辕上,裹紧了厚厚的皮袄,脸色凝重地赶着车。
贺强偶尔低声咒骂一句这鬼天气,陆青山则始终沉默,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车棚内,气氛同样沉重。
小柔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微微抽动。
萧云依和凌飞燕并肩坐着,皆是默然无语,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景象出神。
陈宇看着这压抑的气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沉默:
“云依,飞燕,你们也不必过于悲观了。北境此地种种乱象,看似是底层官吏贪腐暴虐所致,但其根源,恐怕在于更高层面的决策或纵容。
待我们到了靖边城,调查清楚真相,回去后,云依你或许可以修书一封,通过肃王府的渠道禀明情况。若机缘巧合,能上达天听,说不定真能引起朝廷重视,有所改善。”
萧云依闻言,转过头来,点点头,而后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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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恨我身为女子,空有郡主之名,却无法像男子一般入仕途,执掌权柄,亲赴地方,稽查这些蠹虫,为百姓申冤……”
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对自身身份的憾恨。
陈宇宽慰道:“你贵为郡主,却能心怀天下百姓疾苦,已是难能可贵。至于女子不能为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彩:
“其实这不过是时代所限罢了。在我老家,女子不仅可以读书识字,同样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有些才华出众者,甚至能成为一部之首,乃至一国之魁首,执掌乾坤。”
“什么?!” 萧云依猛地睁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宇,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在这个世界,女子莫说为官,便是读书的机会都寥寥无几,陈宇所言,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凌飞燕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好奇地追问:
“你们老家?对了,陈宇,我还从未问过你,你老家究竟是何处?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规矩?”
陈宇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得含糊其辞:“额……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风俗与大乾迥异。以后若有机会,再慢慢与你们细说。”
凌飞燕却不依不饶,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直率:“怎么?你与云依妹妹说得,与我便说不得?莫非是瞧不起我这般山野出身?”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
陈宇连忙摆手:“绝非此意!真的只是一个非常遥远、风俗不同的地方,云依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
他看向凌飞燕,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安抚:“等以后所有风波都过去了,若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看看,可好?”
听到“带你们一起回去”这几个字,凌飞燕目光微动,英气的脸颊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这才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车内尴尬的气氛,总算被这略带些微妙的话题冲淡了些许。
马车继续在苍茫的北境官道上颠簸前行,载着一车沉重的心事,奔向那片迷雾重重的边陲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