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头那带着惊疑与急切的问话,如同投入干涸心田的雨水,正中陈宇下怀。
他心知,能否在这龙潭虎穴中打开局面,或许就在此一举了。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且满是煤灰的空气,脑海中飞速掠过在潜入军营前,于小宅中临时恶补的那些关于铸铁的零散知识碎片。
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为精炼的原理,此刻必须用这个时代工匠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脸上露出诚恳而又略带思索的神情,目光重新落在那块不合格的铁胚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焦躁的刘工头听清每一个字:
“刘头儿,方才小子粗略看了,这料子的问题,根源恐怕出在几个环节。若要补救,或是日后避免,需得环环留意。”
他伸手指着铁胚的断面:
“您看这晶粒粗大,颜色发暗,首先怕是熔铁时,‘火候’未到十足。炉温若是不够,或是忽高忽低,铁水里的杂质便不能充分氧化浮起,留在里头,就像粥没煮透,米是米,水是水,自然不结实。
下次熔炼,须得让拉风箱的兄弟再加把劲,确保炉火始终保持‘白炽’之色,至少得持续小半个时辰,让铁水真正‘沸腾’起来,看到杂质成渣浮在表面,再用长柄铁勺撇干净。”
刘工头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看火色”、“撇浮渣”的说法,虽是基础,但强调火候持续稳定,却是一般粗汉容易忽略的细节。
陈宇接着道:
“其二,便是这‘脱模’和‘冷却’的讲究。
咱们这北地天寒,铸好的胚子若是直接放在这冰冷的地上,或是被寒风一吹,外面瞬间冻硬,里头却还滚烫,热胀冷缩憋在一起,应力无处释放,就像人猛地受了寒邪,筋骨容易僵凝不通,一受力自然易裂。
最好能寻些干草、旧毡布,将新脱模的铁胚包裹起来,让其慢慢自然冷却,尤其是这寒冬腊月,更要留意。”
“其三”
陈宇拿起另一块废料,掂了掂,
“硬度不足,韧性差,可能跟生铁料本身有关。有些矿料炼出的生铁,性子偏‘硬’,直接浇铸脆性大。若条件允许,可在熔炼时,掺入少量咱们工坊里废弃的铁屑、氧化铁皮,或许能中和一部分‘硬’性,改善韧性。
当然,若能像南方有些匠坊那样,浇铸后再将胚子放入余烬中‘焖’上一夜,让其内部结构舒缓开来,效果会更好,只是此法耗时,恐耽误工期。”
陈宇一番话,既有对眼前废料问题的具体分析,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符合当下工坊条件的改进建议,甚至包含了一些刘工头闻所未闻却听起来颇有道理的“偏方”。
他没有引经据典,全是实操层面的经验之谈,显得格外真实可信。
刘工头听完,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眼中的惊疑已转化为一种将信将疑的审视。
他盯着陈宇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车令人头疼的废料,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好!就按你小子说的试试!”
刘工头把心一横,指着不远处一座较小的熔炉:
“那边一炉铁水刚熔好,正准备浇铸,你过去,照着你的法子,指点着干一回!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你吹的那么神!”
“是,刘头儿!”
陈宇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谦逊,立刻应声。
他快步走到那座熔炉旁,炉火正旺,通红的铁水在坩埚内翻滚。
负责此处的几名工人正准备将铁水注入砂模。
陈宇先是对着拉风箱的汉子客气地说道:“这位大哥,劳烦再鼓会儿劲,让火再旺些,保持住,直到我喊停。”
那汉子看了眼跟过来的刘工头,见刘工头点头,便卖力地拉动起风箱。陈宇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铁水表面,待到看见确有灰黑色的浮渣不断析出,他立刻找来一把长柄铁勺,小心翼翼地将其撇去,动作虽显生疏,却一丝不苟。
浇铸完成后,他又指挥工人将尚未完全冷却的砂模连同其中的铁胚,移到远离风口的位置,并找来一些废弃的麻袋片仔细覆盖其上。
整个过程中,他语气平和,多用“请教”、“可否”等词,并未因刘工头的授权而颐指气使,这让原本对他这个“空降指导”有些抵触的工人们,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刘工头一直抱臂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心中却对陈宇的沉稳和有条不紊暗暗点头。
几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
当那批按照陈宇方法处理的新铁胚终于完全冷却,被工人从砂模中取出时,刘工头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一块,先是仔细观察断面,只见晶粒明显细腻均匀了许多,颜色也更为纯正。
他又找来一把锤子,用力敲击另一块铁胚的边缘。
“铿!” 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坚实,远非之前的沉闷杂音可比!他又连续敲击了几处,铁胚均未出现裂纹。
“好!好小子!” 刘工头大喜过望,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多日未见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陈宇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陈宇龇了龇牙。
“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看来你没有撒谎,是真在铸剑坊里见过世面的!”
他兴奋地搓着手,看着这批质量明显提升的铁胚,如同看着稀世珍宝,连日来的压力和阴霾一扫而空。
他上下打量着陈宇,越看越觉得顺眼,当即决定:
“从今往后,你别干那些添炭打杂的粗活了!一号工坊这熔铁、浇铸的工艺细节,还有质量把控,就交给你来负责!谁要是不听,你直接告诉我!”
这突如其来的提拔,意味着陈宇从此可以更自由地在工坊核心区域活动,接触到的信息将远超以往!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刘头儿信任!小子定当尽力!”
刘工头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工坊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想起陈宇二人是新来的,铺盖恐怕单薄,便难得地展现出一丝人情味,对旁边一个工人吩咐道:
“去,把我屋里那床多的厚褥子拿来,给丙柒叁(陈宇的编号)。”
“是,工头。”
陈宇再次道谢:“多谢刘头儿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