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工坊内的日子,如同那永不熄灭的炉火,在灼热、喧嚣与麻木中重复流淌。
陈宇凭借其“铸剑坊”带来的“精湛技艺”和对工人身体状况的“调理秘法”,已在这座专司军械精制的工坊内站稳了脚跟,甚至赢得了王监工几分表面的倚重。
他被任命为质量监工,得以在工坊内相对自由地走动,查验各道工序产出的部件——腰刀、箭镞、以及那些不知用途的细铁链。
然而,数日下来,陈宇的暗中观察却并未取得突破性进展。
二号工坊的生产井然有序,匠人们埋头打造着制式军械,除了质量要求更高、流程更精细外,表面上与一号工坊并无本质区别。
那些打造好的腰刀、箭簇,被整齐码放,由专人清点后运往指定库房,一切似乎都合乎常理。
至于那些细铁链,用途依旧成谜,只知是按要求打造,完成后同样入库,不见其流向。
陈宇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他们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时间宝贵,每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若不能尽快接触到核心机密,找到官铁最终去向或陆青山被囚真相,此行便意义大减。
陆青山被安排做些力气活,虽能接触到物料搬运,但也仅限于工坊内部,难以窥探更远。
这日上午,工坊内依旧叮当声不绝,煤烟弥漫。
突然,辕门方向传来一阵车马声响。
不多时,王监工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坊入口处,身后跟着一支由三四辆骡车组成的小型车队,车上满载货物,以厚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
“来几个人!卸货!”王监工扬声喊道,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依然清晰。
几个正在附近休息的力工连忙起身应命。
陈宇心中一动,目光迅速与不远处正在搬运铁料的陆青山交汇。
陆青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也大步走了过去。
王监工瞥见陆青山那魁梧的身形,并未阻止,只是淡淡吩咐:“手脚麻利点,都是要紧的料。”
陆青山混在其他力工中,开始卸车。
沉重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金属锭。
当第一块铁锭入手时,陆青山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那沉甸甸的手感、那乌沉沉中泛着特有冷光的色泽——与他当初在离阳城外,从钱老三骡车夹层中起获的官铁,一般无二!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面色如常,只是搬运的动作更加沉稳有力。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这些铁锭,确认无疑。
这就是他们一路北上,苦苦追查的那批走私官铁!它们果然被运到了这里,这北境的军需工坊!
陈宇在不远处假装查验一批刚淬火完的箭镞,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卸货区。
他看见陆青山细微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
线索,再次浮现!
货物卸到一半时,异状突生。
其他几名力工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默默退到一旁,只剩下陆青山一人还在继续搬卸下一块铁锭。
“哎,停下!”
王监工突然出声,指着车上剩余的大约三分之一货物,对陆青山命令道:“这批不卸了,要原车送往别处。”
说完,他朝驾车的车夫打了个手势。
那车夫会意,立刻上前,熟练地将掀开的油布重新盖好剩余货物,并用绳索固定。
陆青山动作一顿,依言放下铁锭,退后一步,目光却紧紧跟随那车夫和骡车。
只见车夫调转车头,并未驶向工坊内其他的仓库或工棚,而是径直朝着来时的大门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辕门外。
陈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窦丛生。
为何同一批料,要分两处卸货?
而且后半批直接运出了工坊营地?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物资调配流程。
他暗自记下了这个细节,以及车辆离去的方向,这或许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卸货风波刚过不久,工坊入口处又出现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干瘦,面色阴沉,穿着一身与王监工类似的监工服色,但眼神更为锐利苛刻。
他径直找到王监工,两人凑到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那干瘦监工不时指向工坊深处,而王监工则面露难色,最终似乎勉强点了点头。
交谈完毕,干瘦监工负手站在一旁,冷眼扫视着工坊内忙碌的匠人。
王监工则转身走回工坊核心区域,脸色不太好看。
他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格在几个正在锻打腰刀的中年匠人身上。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出来!三号坊缺人,你们跟曹监工过去。”
王监工随手点了五六个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几名被点中的匠人闻声,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手中的铁锤险些脱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恐惧,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噗通几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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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王大人开恩啊!”
“求求您,别让我们去三号坊!”
“小的们一定更加卖力干活,绝不敢懈怠!求您留下我们吧!”
王监工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呵斥道:
“进了这军营工坊,还由得你们挑三拣四?三号坊缺人,调你们过去是上头的命令!快起来,跟曹监工走!”
那几名匠人依旧跪地哀求,涕泪横流,死活不愿起身。
曹监工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王监工见状,不再废话,对不远处持戈肃立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粗暴地将那几名匠人从地上拽起,推搡着他们朝曹监工走去。
匠人们挣扎着,哭喊着,但在兵士的武力押解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强行带离了二号工坊,身影消失在通往更深处营地的拐角。
工坊内一时寂静了许多,只剩下炉火燃烧和铁器冷却的细微声响。
其他匠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向那边,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压抑与恐惧。
陈宇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心中波澜骤起。
三号工坊?为何这些匠人如此恐惧?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一位平日因他“改善工坊条件”而对他略有善意的老匠人身边,假装请教一个刀条淬火的问题,然后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师傅,刚才那是……?我看几位师傅似乎很不愿去三号坊?不是说工坊序号越高,待遇越好,手艺要求也越高吗?”
那老匠人正因刚才同伴被带走而心神不宁,见是陈宇发问,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浓的恐惧:
“小哥,你刚来不久,有所不知啊……你刚才也听到了,王监工说‘三号坊又缺人了’……”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缺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每隔一段时间,三号坊就会‘缺人’,就要从我们这边调人过去。可是……可是调过去的人,就……就再也没见回来过几个……”
老匠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虽然没人敢明说,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三号坊,怕是……有进无出啊……”
陈宇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之前在一号工坊时,刘工头和王监工都提到过的“减员”,当时只以为是劳累病饿所致。
如今看来,这“减员”二字,恐怕还另有深意。
这三号工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