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了罗大人赐予的令牌,陈宇的行动便利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日,他一有机会便往三号工坊跑,表面上是履行罗大人“熟悉流程、提升工艺”的吩咐,实则是利用这难得的权限,更深入地探查这座神秘工坊的秘密。
他手持令牌,守卫不再阻拦,得以在三号工坊的外坊区域相对自由地走动。
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工区,大脑却飞速运转,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有些物品,用途一目了然。比如那些正在安装箭杆、粘合羽毛的箭矢,或是缝制中的简易皮甲、搓制中的麻绳。但更多的,却是一些令人费解的零部件。
他信步来到一处裁布的区域。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佝偻着腰,将厚实的粗布一层层叠起,用木尺比量着,小心翼翼地裁剪成巴掌大小、约两指厚的方块。
随后,他们将这些布块反复折叠压实,再用粗针大线粗略固定,最终形成一个个厚实而略显笨拙的布垫,两两成对地码放在一旁的筐里。
陈宇驻足观看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向一位正在歇息喝水的老匠人请教:
“老师傅,恕小子眼拙,这些布垫……是做何用途的?看着不像是衣甲的一部分。”
那老匠人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看陈宇身上的监工服色和手中的令牌,不敢怠慢,放下水碗,恭敬地回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也不知。
上头只吩咐按这个尺寸和厚度做,做好便收走,具体用在何处,不是我们该问的。”
陈宇点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却记下了这奇怪的厚布垫。
他又踱到相邻的皮革工区。这里空气中弥漫着鞣制皮革特有的腥膻气味。
匠人们正处理着不同质地的皮革,裁剪成各种形状。
陈宇注意到,其中一些皮革被裁成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光滑的圆弧形;
另一些则形状更为奇特,如同……如同他记忆中某种现代服饰的短裙裙摆,带有一定的弧度,似乎并非用于简单的护甲。
带着更多的疑问,陈宇走向三号工坊的另一半区域——铸铁区。
这里的热浪和叮当声与他熟悉的二号工坊相似,但布局更为集中,每一间以砖石半隔开的小工棚似乎都专注于一种特定部件的铸造。
陈宇假借检查质量之名,逐个工棚仔细观察。
第一间工棚内,匠人们将炽红的铁水浇注入一个宽大的弧形模具中。
冷却脱模后,得到一片约莫一人肩宽、带有明显弧度的铁片。
工匠随后仔细打磨铁片表面,使其光滑,更关键的是,他们在铁片的四周边缘,均匀地钻出一排细密的小孔。
第二间工棚,模具则是一个半圆筒状,成品铁皮长度约一尺,同样经过打磨和钻孔处理。
陈宇一间间看过去,心中疑窦越来越深。
这些铁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带有弧度,且边缘钻孔。这绝非打造普通兵器或农具的流程。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间,也是最大的那间铸铁工棚。这里的模具形状已然十分明显——那是一个头盔的雏形。
工匠们浇铸出头盔的主体后,同样会在其底部边缘,精心钻出一圈孔洞。
将所有看到的部件特征默默记在心里,陈宇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三号工坊,返回二号工坊。
此时天色已晚,营区内灯火零星。
回到他那间狭小的独立帐房,陆青山早已在内等候。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
“陆哥,”陈宇掩上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今日在三号坊,所见之物,甚是蹊跷。”
陆青山神情一肃,凑近了些:“仔细说说。”
陈宇便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从用途不明的厚布垫,到奇特的弧形皮革,再到那些打磨钻孔的各类弧形铁片,最后是边缘钻孔的头盔。
“陆哥”,陈宇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粗略画出头盔的形状,指着边缘部分:
“这头盔最容易辨认,可我以往看电视剧里……额,看戏里,头盔靠近脸颊的下缘,多是镂空以便观察呼吸,从未见过需要特意钻孔的。这孔,是用来作甚?”
陆青山盯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沉声道:
“不错。我镇北军中的制式头盔,面部区域多为镂空,边缘光滑,绝无钻孔之理。此等做法,确实古怪。”
陈宇又画出那弧形皮革:“还有这皮子,形如裙摆,却非下垂状,反而带着包裹的弧度,似乎……并非仅仅防护正面。”
陆青山沉吟道:“若按你所说,此物弧度旨在包裹,那或许并非简单的护裆,而是……护腿?或护臂?但形状又有些特别。”
陈宇继续在地上画出那最大的弧形铁片:“此物宽大,带弧度,像护住前胸后背。”
陆青山点头:“此乃胸甲或背甲部件无疑。”
陈宇再画出那半圆筒状的铁皮:“这个较小,似护腕;那个一尺长的,似护胫。”
随着陈宇将一件件“零件”画出,陆青山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他沉默着,目光在那些简图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脑海中拼命拼接这些散落的线索。
陈宇最后画出了那两个厚布垫:“还有此物,最是难解,厚实笨重,成对使用。”
陆青山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对布垫上,嘴唇紧抿。
“厚布垫是用于肩部甲垫,但这个厚度”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猛地一跳,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弧形铁甲片……钻孔……怪异皮革……厚布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在急速思考。
猛然间,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剧震,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
“细铁链!对了,还有二号坊一直在打造的那些细铁链!”
他倏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看向陈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所有的钻孔,是为了细链连接若将这些部件与细铁链串联起来……他们是在打造铁浮屠的重甲!”
“铁浮屠?!”
陈宇闻言,亦是心头狂震,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来自现代,却也曾在史料和影视中听闻过这等古代战场上的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冲锋起来如同钢铁堡垒,威力惊人!
“对!”陆青山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切的忧虑:
“私造甲胄,依《大乾律》,已是等同谋逆的死罪!而这铁浮屠……乃是甲胄中的极致,造价高昂,工艺复杂,非举国之力难以成军。若……若袁崇等人真以此装备私军,用于谋反……”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得几乎化不开:“届时,陛下的其他军队,恐也难撄其锋!”
陈宇深知其中利害。
这情形,宛如他前世的大漂亮国,枪械或许可流通,但防弹衣却是严格管制的装备。
甲胄,尤其是重甲,在古代就是最强的防御装备,其管控之严,远超攻击性武器!
帐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两人凝重至极的脸庞。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