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以把一个人的骨头颠散架。
当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时,林布凌感觉自己的灵魂还飘在太平洋上空。
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混在金发碧眼的人潮里,象一滴被稀释进牛奶的墨水,突兀又不起眼。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香水的混合味道,耳边是叽里呱啦完全听不懂的快速英文。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姐姐事先准备好的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的写着他的名字拼音:l bulg。
他把牌子举在胸前,象个等待认领的走失儿童,茫然的站在接机口。
周围的人来了又走,一个又一个热情的拥抱在他身边上演,只有他,孤零零的站着。
他开始有点慌了。
不会吧?难道寄宿家庭把他给忘了?
就在他准备找个角落蹲下,思考是该打越洋电话求救还是就地开始流浪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
“林?”
林布凌猛的抬头。
这形象,跟他想象中慈眉善目,穿着格子衫的美国家庭“爸爸”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yesi a l”林布凌磕磕巴巴的回答,这是他演练了一百遍的开场白。
“鲍勃!”
中年男人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用力的握住林布凌的手上下摇晃,热情得有些过分。
“欢迎来到美国!小子!你的旅途愉快吗?”
鲍勃的语速又快又含糊,林布凌只听懂了“wele”和“a”,但他还是凭借着多年英语考试培养出的本能,微笑着说出了标准答案。
“yes, thank you and you?”
鲍勃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你真逗!”
林布凌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逗了。
鲍勃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象是拎着一个玩具,大步流星的朝停车场走去。林布凌只能小跑着跟上。
很快,他见识到了鲍勃的座驾。
一辆半旧不新的福特皮卡,车身是骚气的红色,保险杠上还贴着各种摇滚乐队的贴纸,车斗里扔着几个空啤酒罐。
林布凌内心默默吐槽。
好家伙,这不就是电影里美国农场主开的车吗?还是随时会在路上抛锚的那种。
他爬上副驾驶,一股浓重的皮革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鲍勃一拧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不情不愿的轰鸣。响被激活了,ac/dc乐队那首经典的《highway to hell》如同炸雷般响起。
鲍勃一边跟着嘶吼,一边猛踩油门。皮卡车象一头脱缰的野牛,窜了出去。
林布凌被死死的按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鼓点震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是上了一条真实的“地狱高速”。
鲍勃似乎想跟他聊天,一边开车一边扭头对他说着什么。但在摇滚乐的轰炸下,林布凌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停的点头。
“yes”
“ok”
“aha”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皮卡车终于减速,驶入了一片安静的市郊。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小楼前。
那是一栋色彩极其鲜艳的房子,墙壁被刷成了天蓝色,窗框是柠檬黄,门口的邮箱则是个扎眼的粉红色。院子里的草坪显然很久没修剪了,长得有些肆意。
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风格长裙,戴着头巾的女人推开门,朝他们挥手。
“嗨,亲爱的!”
她就是寄宿家庭的“妈妈”,莎拉。
林布凌跟着鲍勃走进房子,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小型艺术展览馆和乐器仓库的结合体。
墙上挂满了莎拉画的各种抽象派油画,色彩大胆而奔放。角落里堆着鲍勃的吉他,贝斯,还有一个架子鼓。地毯上散落着各种唱片和书籍。
唯一整洁的地方,是二楼尽头的一间卧室。
那是莎拉特意为他准备的房间。
床单是全新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盆绿植。
这一点小小的温暖,让林布凌一路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晚餐时间,林布凌对他未来的生活,产生了第一次深刻的怀疑。
莎拉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巨大的,冻得硬邦邦的披萨,塞进微波炉里。
“叮”的一声后,晚餐就好了。
没有炒菜的香味,没有米饭,只有一块软塌塌的,上面铺着几片香肠和廉价芝士的饼。
林布凌吃得索然无味。
他无比思念家里那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饭后,林布凌觉得口干舌燥,想向莎拉要杯水。
他很紧张。
他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那句话:“exce , ay i have a gss of water, please?”
他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收拾盘子的莎拉身边,张开了嘴。
然而,一紧张,大脑就短路了。
一句他曾经在英语角闹过笑话,并发誓再也不会说错的话,脱口而出。
“can i go to the toilet?”
我可以去上个厕所吗?
莎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正在沙发上喝啤酒的鲍勃也扭过了头,眨了眨眼。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林布凌的脸“轰”的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一秒,鲍勃和莎拉对视一眼,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毫无恶意的,纯粹是觉得好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哦,天哪,当然!当然可以!厕所在楼上右手边!”莎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布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
强烈的孤独感和文化冲击,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语言不通,饮食不惯,还有一个摇滚老爸和嬉皮士老妈。
这就是我的美国梦?
他从枕头下伸出手,摸到了手腕上那个旧护腕。
那粗糙的,磨损的布料,仿佛还带着父亲手掌的温度。
他想起了父亲在机场那个孤独的背影。
想起了姐姐塞给他的存折。
林布凌猛的坐了起来,扯掉枕头。
窗外,夜色已深,星星点点的人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吸进肺里,再重重的吐出去。
这只是开始。
他对自己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