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体育中心的灯光，惨白而刺眼。
将近午夜，这座属于紫金王朝的神殿，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安静得象一座巨大的陵寝。
只剩下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砰”声，和林布凌自己那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球馆里，交织回响。
汗水，早已将他的训练服彻底浸透，紧紧地黏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在nba级别的对抗中，略显单薄的肌肉线条。
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拨球，都牵动着全身每一条酸痛的神经。
但他没有停。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科比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把它放进篮筐里。用对手最讨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把它放进篮筐里。直到他们崩溃，直到他们求饶。”
“这，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林布凌捡起球，走到三分线外，调整呼吸，起跳，出手。
“哐当！”
篮球重重地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出去。
又一个。
他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投篮的动作，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形。
但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捡起球，回到同样的位置，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终于明白了。
科比今天下午对他的那种窒息般的防守，不仅仅是在发泄他被奥尼尔“冒犯”的怒火。
那更是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示威。
科比在用行动告诉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传球，你那所谓的“上帝视角”，根本一文不值。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让你，连半场都过不了。
一个无法用个人进攻威胁到防守的控球后卫，无论他的传球视野有多好，他都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限制的“半成品”。
防守者可以肆无忌惮的收缩，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切断他的传球路在线，而完全无视他本人的存在。
就象今天下午的科比和费舍尔一样。
“该死！”
林布凌在心里，低低的咒骂了一句。
他恨自己的天真。
他以为，只要能把球传到ok组合的手里，他就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永远都只有自己。
他必须成为一个威胁。
一个能让防守者在“跟防他的突破”和“切断他的传球路线”之间，必须做出艰难选择的，真正的双重威胁。
只有当他的进攻，能象他的传球一样，让对手感到心慌时，他那片金色的“上帝视角”，才能真正无拘无束的，在这片场地上，完全展开。
科比说得对。
把球放进篮筐里。
这才是篮球的本质，是打破一切战术和体系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钥匙。
林布凌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三角进攻跑位，也不再去纠结于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传球。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篮筐。
和如何将手中的这个皮球，送进去。
他调整着自己的投篮姿势，回忆着科比那教科书般的跳投动作。
起跳的高度，出手点的速度，手腕的拨球，身体在空中的平衡……
他象一个偏执的科学家，在自己的身上，做着一次又一次的实验。
时间，在篮球与篮筐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林布凌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注意到，训练馆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只是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就回到了这个，比他家还要熟悉的地方。
他本来只是想再进行一轮投篮训练，却意外的，看到了那个本该在家里舔舐伤口的菜鸟。
科比没有出声。
他只是抱着双臂，静静的，站在入口的阴影里，象一个幽灵。
他看着林布凌，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那个枯燥的动作。
投篮，打铁，捡球。
再投篮，再打铁，再捡球。
他的动作，在科比这个级别的球员看来，充满了遐疵。
出手点不够稳定，内核力量不足导致空中姿态容易变形，手腕的发力也有些僵硬。
但科比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嘲讽和不屑。
因为，他从那个瘦弱的身影上，看到了一种他最熟悉的东西。
偏执。
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于自虐的偏执。
这种偏执，他只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
那就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林布凌投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在寂静的球馆里，显得格外的清脆。
林布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他拄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
他直起身，准备去喝口水。
一转身，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林布凌的心脏，猛地一缩。
“科……科比？”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科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林布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在……练习投篮。”
“我知道你在练习投篮。”科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练习投篮？”
林布凌愣住了。
他看着科比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的，清淅的说道：
“因为，我想把球，放进篮筐里。”
这是科比给他的问题。
现在，他把答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听到这个回答，科比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林布凌的面前，从他手中，拿过了篮球。
然后，他走到了同样的位置，做了一个标准的跳投动作。
但他没有立刻投出去。
他保持着举球的姿势，象一座雕塑。
“你的出手点，太低了。”科比的声音，象一个严厉的教官，“而且，你的手肘外翻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布凌的手臂。
“这样，很容易被封盖，而且会影响球的旋转和弧度。”
说完，他手腕轻轻一抖。
“唰。”
又是一声空心入网。
科比把球扔回给林布凌。
“手肘向内收，想象你的手臂和身体，呈一个‘l’型。用你的食指和中指，作为最后离开篮球的手指。”
说完，他没有再看林布凌一眼，径直走向了球场的另一端，开始了他自己的训练。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布凌愣愣的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个，仿佛还残留着科比体温的篮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还是说，这其实是这位“黑曼巴”独特的，表达认可的方式？
林布凌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科比刚才说的方法，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投篮姿势。
手肘内收，抬高出手点。
他再次投篮。
“唰！”
又是一个空心命中。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出手，变得更柔和，也更稳定了。
林布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疲惫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在远处，那个同样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混蛋。”
……
第二天的训练，当林布凌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走进更衣室时，立刻就被奥尼尔巨大的身影笼罩了。
“嘿！我的小厨师！”奥尼尔一把揽住他，用他那大嗓门嚷嚷道，“我听说了，昨天那个8号，又欺负你了是不是？你等着，今天我就在训练里，坐死他！”
林布凌闻言，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大哥，求你别“帮”我了，我这小身板，经不起你们俩折腾啊。
他赶紧从奥尼尔的骼膊下钻了出来，摆了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沙克。我们没起冲突，只是……聊了聊篮球。”
“聊篮球？”奥尼尔一脸不信，“那个偏执狂，会跟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聊篮球？他不是只会用眼神杀人吗？”
林布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干笑。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ok组合之间，一个极其微妙的，非官方的“传话筒”和“缓冲带”。
“明天，我们第一场季前赛的对手，是丹佛掘金。”
“所有人，都有机会上场。”
禅师的目光，在林布凌和其他几个边缘球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证明你们价值的时候，到了。”
这句话，让林布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季前赛。
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赛。
更是决定他们这些边缘球员，能否最终留在这支球队的，最后的审判。
在分组对抗中，林布凌再次感受到了科比那地狱级别的防守强度。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象昨天那样，惊慌失措。
他不再一味的躲闪和传球。
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进攻，去回应科比的挑衅。
在一个回合中，他利用队友的掩护，接球后，没有丝毫尤豫，直接拔起跳投。
他的动作，比之前标准了许多。
尽管，在科比的干扰下，那球最终还是偏出了篮筐。
但科比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菜鸟，竟然敢在他面前，主动出手了？
而在另一个回合，当林布凌再次持球，做出投篮假动作时，科比下意识的，向前扑了一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步。
林布凌的“上帝视角”，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空隙！
一条金色的传球路线，壑然开朗！
他手腕一抖，一个精准的击地传球，从科比的腋下穿过，送到了顺下的队友手中。
一次轻松的上篮得分。
完成助攻后，林布凌甚至，还学着科比的样子，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跑过。
他的心里，却在疯狂的吐槽：怎么样？老铁！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玩得溜不溜？
科比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几不可查的，向上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小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菜鸟，好象……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