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揭幕战当晚的更衣室是冰点，那么第二天丰田体育中心的训练馆，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散发着低气压的停尸房。
失败的阴霾，象一层厚重的铅云，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林布凌是第一个到的。不，准确来说，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球馆时，那个8号的身影，早已象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在球场的一端，疯狂地练习着跳投。
“砰！”
“砰！”
“砰！”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再是清晨空旷球馆里的独奏，而是充满了暴戾和愤怒的战鼓。科比的每一次出手，都象是在发泄着昨晚兵败后的无尽怒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足以让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灼伤。
他没有和林布凌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但林布凌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气，已经将整个球馆都变成了他的狩猎场。
陆陆续续的，其他球员也到了。
没有人说话。
奥尼尔也来了。
他那巨大的身躯，象一座移动的小山。但今天，这座小山，却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吃什么，也没有和布莱恩·肖他们开玩笑。他只是阴沉着脸，坐在自己的柜子前，用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剪着自己手指上的绷带。
那沉默的姿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林布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终于明白，这支三连冠的王者之师，对胜利有多么偏执，对失败，就有多么痛恨。
“所有人，到放映室。”
……
昏暗的放映室里，只有投影仪发出的，冰冷的光。
湖人队全员，正襟危坐，象一群等待着审判的囚犯。
禅师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开始播放昨晚比赛的录像。
禅师的解说，冷静，客观，却又象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湖人队整场比赛的“病情”，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剖开。
“看这里，”他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奥尼尔在低位被包夹的瞬间，“沙克，你的位置太深了。你给了他们从两个方向夹击你的机会。如果你再往外站半步，里克（福克斯）的空切路线就会出现。”
奥尼尔抱着双臂，一言不发，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德里克，”画面切换到费舍尔的一次防守，“帕克的速度比你快，你为什么还要尝试从正面去抢断他？你的任务，是延阻他，把他逼向沙克的协防局域，而不是和他赌博。”
费舍尔羞愧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轮到了科比。
“科比，”禅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上半场有七次，是在面对双人包夹的情况下，选择了高难度的后仰跳投。你的命中率是多少？百分之十四。”
“我们都知道你是联盟最好的得分手，但有时候，最艰难的出手，并不等于最正确的选择。”
科比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想用目光，把那台投影仪烧穿。
录像带，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每一次失误，每一次错误的防守轮转，每一次不合理的进攻选择，都被禅师毫不留情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放映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林布凌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的“上帝视角”，让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淅地“看”到那些错误。
他看到，当科比选择强行单打时，好几个金色的传球路线，都曾短暂地亮起，然后，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看到，当马刺队用一个简单的传切配合撕开湖人防线时，那张由灰色线条组成的“防守网”，出现了多么致命的漏洞。
但他不敢说话。
他只是一个菜鸟，一个连一分钟常规赛时间都没有打过的，饮水机管理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就是记。
把这些顶级的战术博弈，把这些失败的教训，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进自己的脑子里。
禅师关掉了投影仪。
放映室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死寂。
“都看明白了吗？”禅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们输，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三分球。”
“我们输，是因为我们整场比赛，都打得象一群，只相信自己天赋的，傲慢的蠢货。”
“我们忘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说完，他打开了灯。
“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
“防守。”
“跑到你们每个人，都记起该如何象一个整体去防守为止。”
……
那一天下午的训练，是林布凌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地狱之旅。
比科比的凌晨四点特训，还要恐怖十倍。
那是一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无休止的防守滑步，令人窒“息的窒息的“全场紧逼演练，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那些枯燥到令人发疯的防守轮转。
只要有一个人犯错，全体重来。
科比和奥尼尔，这两个天之骄子，也和普通球员一样，被禅师练得象两条死狗。
训练结束时，林布凌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失败的苦涩，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压抑……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了。
就在这时，他那台老旧的笔记本计算机，传来了“滴滴滴”的提示音。
是qq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计算机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小太阳的头像。
是杨小米。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接通。
经过短暂的延迟和象素的模糊，杨小米那张璨烂得有些晃眼的笑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当当当??！”她象个献宝的小孩，对着摄象头，晃了晃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林布凌！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的声音，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考上了！bj影视学院！表演系！专业第一！”
这句话，象一道穿越了太平洋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布凌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因为兴奋而脸颊通红，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该怎么说话。
“喂？喂？听得见吗？是不是卡了？”杨小米在那头，用手在摄象头前晃了晃，“你怎么一副傻掉的样子？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林布凌猛地回过神来，他感觉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从心底涌了上来，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和沮丧。
“小米！你太牛了！专业第一！我的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知道，为了这个“专业第一”，这个看起来永远无忧无虑的女孩，在背后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那当然！”杨小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副神气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笑，“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跟你说，我们考官都说，我的表演，充满了灵气！”
“对了，”她话锋一转，对着林布凌挤了挤眼睛，“我现在可是未来的大明星了，你可得抓紧点。不然以后，你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布凌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些因为疲惫和压抑而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起来。
“那你是不是得先给我这个‘潜力股’签个名？”林布凌开玩笑道，“万一以后你的签名，能换一辆法拉利呢？”
“想得美！”杨小米笑骂了一句，然后，她看着林布凌那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关切地问道：“你那边，是不是不太顺利？”
林布凌尤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的经历，告诉了她。
杨小米听完，没有象上次那样，用轻松的玩笑来安慰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认真地说：“林布凌，我觉得，这挺好的。”
“啊？”林布凌愣住了。
“你想啊，”杨小米掰着手指，象个小老师一样，给他分析道，“你的那些队友，都是拿过冠军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赢球的一群人。他们之所以这么生气，这么痛苦，就是因为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你现在和他们在一起，提前感受到这种氛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们老师说，演悲剧，要比演喜剧难得多。因为喜剧的快乐是短暂的，而悲剧的痛苦，才能真正地，锤炼一个演员的灵魂。”
“我觉得，打球，应该也是一样吧。”
林布凌静静地听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看待失败。
“所以啊，”杨小米在屏幕那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鼓励的笑容，“别怕输。就象我练台词，总有说错的时候。但每一次说错，都让我下一次，记得更清楚。”
“你现在，不就是在‘记台词’嘛。”
“等到你真正登上舞台的那一天，你一定会比所有人都演得好。”
挂掉视频通话，林布凌靠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夜景，那万家灯火，似乎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温暖。
杨小米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名为“偏执”的锁。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把篮球，当成一种天赋的展示，一种对胜利的追逐。
但他忘了，失败，同样是这条路上，不可或不可或缺的风景。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困惑和抵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专注。
他知道，他那漫长的，“记台词”的过程，从今晚，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