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真账册作为突破口,又有书吏崩溃指认,案情急转直下。
几名涉案的中低级官员心理防线相继崩溃,开始互相攀咬,供词如同剥笋般,一层层指向更高层。
虽然暂时还未直接牵扯到安国公或蔡永这等核心人物,但户部那位郎中所承受的压力已肉眼可见,他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几次张口欲言,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
苏康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真账册扭转了对他不利的局面,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这老者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简直像是算准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目的又是什么?是真心想帮助他?还是纯粹想利用他?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堂上诸公,依次扫过旁听席上面色各异的官员。
只见,何明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无数只苍蝇,左都御史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而其他官员,有的震惊,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流露出兔死狐悲的隐忧。
应该不是堂上的这些人!
退堂后,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气氛诡异。
苏康正准备离开,却被刑部一名主事客气地拦住:“苏参议,尚书大人请您后堂一叙。”
苏康心中微动,点头跟上。
刑部后堂,气氛比大堂稍缓,但依旧凝重。
刑部尚书揉了揉眉心,看着苏康,语气复杂:“苏参议,今日堂上,多亏了你……嗯,也多亏了那本及时出现的账册。”
苏康躬身:“下官不敢居功,皆是大人明察秋毫,亦是那献账老者忠义。”
刑部尚书摆了摆手:“罢了。找你来,是想问问,对于那献账的老者,以及这本账册的来历,你可有头绪?”
苏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下官与那老者素不相识。至于账册来历……下官以为,或许是某些知晓内情之人,不忍见国帑流失,吏治腐败,故而冒险献出。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目的为何,下官无从揣测。”
他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也点出了账册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刑部尚书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此案牵扯越来越广,这账册是利器,也是烫手山芋。你……好自为之吧。”
他这话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苏康明白,在这漩涡中,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
他急忙行礼告退。
走出刑部,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在二楼雅间,穆林早已等候在此。
“查得如何?”
苏康缓缓坐下,直接问道。
穆林低声道:“那老者身份核实了,确实是清江浦的老账房,姓冯,为人正直,因不肯同流合污早年就被排挤出了官仓。属下查到,大约半月前,有人给他的孙子在京城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差事,还给了他一笔足够养老的银钱。接触他的是一个中间人,线索……指向一个与多家府邸都有往来的古董商人,暂时无法确定最终是谁授意。”
古董商人?
苏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范围太广了,京城里有点势力的,谁家不收藏几件古董?这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继续查,重点放在那个古董商人近几个月异常的交易和接触的人上。”
苏康吩咐道,“还有,盯着安国公府和蔡相府,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景王府那边……也留意着。”
“是。”
回到苏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府内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王刚在门口迎候,低声道:“老爷,下午景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滋补药材,说是给夫人调理身子。”
又来了。
苏康面色不变:“照旧,登记入库。”
走进内院,还未到林婉晴的屋子,便听到里面传来柳青逗弄孩子的声音和小文昭“咿咿呀呀”的回应。
苏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暖意,推门进去。
屋内烛光温暖,林婉晴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正靠在床头,微笑着看柳青抱着孩子。
小文昭穿着柔软的棉布小衣,挥舞着小拳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
“回来了?”
林婉晴柔声问道。
“嗯。”
苏康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柳青手里接过儿子。
小家伙似乎认得父亲的气息,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今日朝中……还顺利吗?”
林婉晴看着丈夫,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虽然苏康从不细说,但她能从府中气氛和丈夫偶尔凝重的神色中感觉到外面的不平静。
苏康低头看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眼眸,心中那些阴谋算计仿佛都被涤荡了些许。
他笑了笑,避重就轻:“还好。你看文昭,是不是又长大了点?”
林婉晴见他不想多说,便也顺着他的话,俏目含笑:“是啊,奶娘都说他吃得香,长得快。”
苏康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身体,心中那份因朝堂诡谲而产生的冰冷和疲惫渐渐被驱散。
这才是他必须守护的净土。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夜深人静,苏康在书房处理完一些日常文书后,穆林再次悄然出现,脸色比之前更为凝重。
“大人,有新发现。属下顺着那古董商人的线往下查,发现他上月曾秘密接待过来自江南的客人,而那几个客人的背景……似乎与扬州盐商有关。”
扬州盐商?
苏康的眉头深深皱起。
漕运、盐政,这是大乾帝国两大钱袋子,向来关系错综复杂。
盐商的手,怎么会伸到漕运案里?还送来了关键的账册?他们是单纯想借机扳倒漕运系统里的对手,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还有,”穆林继续道,“属下安排在安国公府外的人回报,今晚安国公世子悄悄去了一趟……景王府。”
景王府?!
安国公世子在这个时候秘密去见三皇子?
苏康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
账册、盐商、安国公、三皇子……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此刻却像一条条暗线,在他脑中疯狂交织,试图勾勒出一张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巨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棋手也更多。
而他,似乎正被一步步推向棋盘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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