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深处的轰鸣,像是大地濒死的呜咽,隔着厚重的岩石,依旧震得牙齿发酸。空气灼热而稀薄,弥漫着硫磺和岩石粉尘的刺鼻味道。
虎真打头,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妖族死士,在岩岗用天赋能力勉强维持出的、一条紧贴着地缝边缘、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逼仄石隙中,艰难地向前挪动。石隙外面几尺,就是翻涌着暗红浆流、散发着恐怖高温的裂缝深渊。即便有岩岗持续稳固石壁,仍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的“河流”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每个人都把气息收敛到极致,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碱。队伍里,木粟长老低声、快速地复述着那些他从传承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关于如何利用特殊韵律波动和献祭少量精血,尝试与地脉凶灵或狂暴兽魂建立短暂“联系”的禁忌古法碎片。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明显残缺,甚至自相矛盾,但此刻没人挑剔,都死命记着。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不是直接送死的办法。
石猴紧紧跟在虎真身后,他能感觉到虎真身上伤口在高温下传来的、几乎令人昏厥的痛楚,但虎真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快到了”前方探路的云影那飘忽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传回,“前方三十丈,石隙变宽,有一处突出的石台,正对火柱能量喷薄的核心区但那里温度极高,且有紊乱的能量乱流,极不稳定。”
就在这时,整个地缝猛地向下一沉!更加剧烈的震动传来,头顶大块岩石崩落!
“稳住!”岩岗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按在两侧石壁上,青灰色的皮肤下筋脉虬结,石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堪堪维持住没有整体坍塌。但仍有数块磨盘大的石头砸落,一名躲避不及的野猪妖被擦中肩胛,闷哼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硬是咬紧牙关,没发出惨叫。
震动稍歇,队伍里弥漫着压抑的喘息和血腥味。
“继续走!”虎真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三十丈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踏上那块凸出在沸腾地火之上的、不过两三丈见方的滚烫石台时,除了虎真、木粟、岩岗、云影等几个修为或天赋特殊的,其余妖族几乎虚脱。
这里的景象,比在远处观望更加震撼,也更加恐怖。
正前方,几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是那直径超过十丈的暗红火柱本体!粘稠如液态的火焰缓缓旋转、翻涌,发出低沉而宏大的轰鸣,仅仅直视,就感觉眼球要被灼伤、神魂要被吸扯进去。火柱中央,那模糊的庞大虚影更加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出猿类的轮廓,白首赤足的特征在暗红火光中时隐时现,它每一次挣扎,都引得火柱剧烈波动,喷吐出更恐怖的热浪和混乱的妖气。
而在火柱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外围,大约数丈深处,那块封存着赤离本命狐火的金红晶石碎片,正随着能量流缓缓沉浮,如同风暴眼中的一叶孤舟。那缕赤红的光芒,在无边暗红中,微弱得让人心碎。
石台上的温度高得离谱,岩石表面泛着暗红,空气扭曲得如同水波。几个修为较弱的妖族刚一站定,就感到护体的微弱妖力在飞速消融,皮肤传来灼痛。
“就是这里了。”木粟长老的声音嘶哑,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块刻画着扭曲符文的古旧龟甲,几枚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腥气的不知名兽牙,还有一小撮混合了多种草药和矿物粉末的混合物。“老朽只能勉强引导,具体的‘沟通’或者说‘刺激’,需要君上您的纯阳之血为引,以及所有人心头精血的一缕气息,混合古法韵律,尝试投向那凶物意念最混乱狂暴的节点记住,不是安抚,是引爆它的愤怒,并将这愤怒,稍微‘导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哪怕只有一瞬!”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博,赌注是所有在场者的精血和性命,甚至可能包括外面营地里所有妖族残存的气运。
虎真没有丝毫犹豫,利爪划过前肢,蕴含着精纯纯阳气息的金红色血液,带着滚烫的温度,滴入木粟长老准备好的、一个粗糙的石碗中。石碗里已经混合了那些古怪的材料。
“快!”木粟催促。
石猴、独眼老狼、疤脸豹首领在场的妖族,纷纷咬牙,逼出自己心头最精纯的一缕精血气息,融入那石碗。每融入一缕,木粟长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维持这个简陋的“仪式”对他消耗巨大。
石碗中的混合物,在吸收了虎真滚烫的纯阳血和众妖精血气息后,并没有发光或产生异象,反而颜色变得更加暗沉内敛,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其古怪的、混合了生机、死意、愤怒与不屈的复杂波动。
木粟长老双手颤抖地捧起石碗,口中开始念诵那些音节古怪、意义不明的古老咒言。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与周围地火的轰鸣、那虚影的嘶吼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石碗中的混合物开始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起来。
虎真和其他妖族,则按照木粟之前传授的残缺法门,凝聚心神,努力摒弃恐惧,将所有的意志——对青玄宗的恨,对叛徒的怒,对生存的渴望,以及那一丝拯救赤离源火的执念——纯粹地、不加掩饰地,投射向火柱中那狂暴的虚影。
他们在“告诉”那凶物:看,把你关起来、折磨你的,是外面那些穿着袍子的人!你的仇人在那边!你恨吗?恨就冲出去!撕碎他们!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精神投射,如同在沸腾的油锅边玩火,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凶物混乱狂暴的意念反噬,变成白痴或直接魂飞魄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台上的妖族一个个脸色煞白,汗如雨下(随即被蒸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木粟长老的咒言声越来越微弱,捧着石碗的手抖得如同风中之烛。
火柱中的虚影,似乎真的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它的挣扎,好像不再完全是无序的,那模糊的头颅,似乎朝外“望”了一眼?
就在这微妙的、不知是否有效果的僵持时刻——
“嗡——!”
一种迥异于地火轰鸣、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金属震颤声,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和岩石,隐隐传入了这深入地下的石台!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的整齐踏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从头顶上方,从地面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大地随之有规律地震颤,与地火无规律的震动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所有妖族,包括正在施法的木粟长老,心头都是猛地一沉!
来了!人族联军!而且听这动静,绝非散兵游勇,是真正的、成建制的精锐战兵!
“玄甲军”一个来自远方、曾远远见识过人族边军威势的鹿族老妖,牙齿打颤,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眼中是无边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下一刻,更加清晰、更加恢弘的声音,如同宣告末日的审判,清晰地穿透一切阻隔,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奉天机城令,四象封魔阵起!肃清妖氛,镇压地孽!抗令者——斩!”
话音未落,四道颜色各异、却同样恢弘磅礴的光柱——青、白、红、黑——从天而降,如同四根巨大的钉子,狠狠钉入野猪岭周围的四方山峦!光柱之间,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迅速蔓延、交织,构成一张笼罩方圆数十里的巨大光网,开始缓缓向中心收缩!
光网所过之处,混乱的地脉灵气被强行梳理、镇压,弥漫的妖气如同遇到烈日的薄霜,迅速消融!连地缝中翻腾的暗红火焰,似乎都在这股宏大的阵法力量压制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少许!
四象封魔阵!人族对付大规模地脉异变和强大妖魔的战争级阵法!
而在这光网之外,在逐渐被阵法力量肃清、变得“干净”起来的战场边缘,一排排如同钢铁丛林般的身影,整齐地列队出现。
玄色重甲,覆盖全身,连面部都罩着冰冷的金属面甲,只留眼孔中两点幽光。甲胄上铭刻着细密的防御与破魔符文,在四象光柱的映照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他们手持制式的长戟或斩马刀,腰挎劲弩,背负着统一规格的符文盾牌。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数千人沉默行进,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之前青玄宗那三百修士的喧嚣!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机器!与他们相比,青玄宗之前的进攻,简直像是村寨斗殴!
在玄甲军方阵的最前方,几道气息格外强大的身影凌空而立。除了那银袍的天机城执事,还有三名身穿不同宗门服饰、但修为赫然都在元婴期的修士压阵。更有一名身披玄甲、未戴面甲、面容冷硬如铁石的中年将领,骑在一头披覆鳞甲、头生独角的狰狞战兽背上,手中提着一杆长达丈八、萦绕着血色煞气的方天画戟,仅仅是目光扫过,就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支足以轻易扫灭数个青玄宗的精锐联军!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高效,冷酷无情!
野猪岭残破的营地中,尚未跟随虎真深入地缝、正在木粟长老嘱咐下分散隐蔽的妖族们,透过残存的工事和藤烟布置的隐蔽植物,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沉默却带来窒息感的玄甲军方阵,看着那笼罩天地的四色光网,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连地火凶物的威胁,似乎都在这人族联军展现出的、秩序性的毁灭力量面前,显得“原始”和“粗糙”了。
地缝石台上,木粟长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石碗差点脱手。外界的剧变和那庞大的阵法压力,严重干扰了他本就勉强的仪式。
“他们开始清场了”云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艰涩,“阵法在压缩,玄甲军在推进营地里的兄弟挡不住”
虎真猛地回头,金色的瞳孔仿佛要喷出火来。他能想象外面那些刚刚经历浩劫、疲惫伤残的同胞,面对这支钢铁洪流时,会是何等的绝望。
“加速!”他低吼道,不顾反噬的危险,将更多的纯阳之力注入那石碗之中,“没时间了!”
石碗中的混合物旋转陡然加快,散发出的古怪波动变得强烈。众妖也拼命催动意念,试图在玄甲军和四象大阵彻底合围、将这里的一切都碾碎之前,完成那疯狂的“沟通”!
火柱中的虚影,似乎对外界那四象大阵的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更强烈的排斥和愤怒,挣扎愈发猛烈。它与虎真他们投射的意念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似乎也因此变得清晰了那么一丝?
就在这内外交困、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次抢在所有人之前发生!
火柱深处,那块封存着赤离源火的金红晶石碎片,不知是受到了虎真纯阳之血的牵引,还是被四象大阵的压迫力刺激,亦或是内部那缕顽强狐火最后的挣扎——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在所有关注者心头的碎裂声。
晶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紧接着,那道裂纹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
“嗡——!”
一股精纯、灼热、却与地火暴戾截然不同的、带着灵动的阳和之气,混合着一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赤狐意念,猛地从晶石裂纹中迸发出来!
那意念并非攻击,更像是一道最后的、指向性的信息,一道用尽所有残存力量发出的“坐标”!
而它指向的,并非虎真,也不是火柱中的凶物虚影。
赫然是——火柱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最狂暴地脉能量的核心深处!一个连那凶物虚影似乎都未曾完全触及、或者说在刻意回避的更黑暗、更灼热、更古老的存在方位!
赤离最后留下的,不是求救,不是告别。
而是一个她自己或许都不完全明白意味着什么的“标记”!
晶石彻底碎裂,化作一捧金红色的光尘,消散在暗红的火焰中。那缕赤红狐火,在完成“标记”后,闪烁了一下,如同最后告别的微笑,随即彻底湮灭。
赤离,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但她的“标记”,却像是一把无意中插入锁孔的钥匙,虽然不知道对应的是哪扇门,却已经触动了某个沉寂万古的机制。
火柱猛地一滞。
连其中挣扎的凶物虚影,都似乎愣了一下。
地缝深处,那被“标记”指出的核心方位,传来一声仿佛巨大门扉,被轻轻推动了一丝缝隙的、低沉到极点的
“咔”
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狂暴的地火世界,瞬间,死寂。
石台上,虎真、木粟、所有妖族,心神剧震,不明所以。
石台外,正稳步推进、即将对残破营地发起第一波齐射弩箭打击的玄甲军方阵,最前列的战兽,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天空中,主持四象封魔阵的天机城银袍执事,以及那几位元婴修士,同时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地火喷涌的核心处。
发生了什么?
那个“标记”指向了什么?
那把无意中被触动的“钥匙”,打开的,究竟是绝境中的生路,还是释放出了比朱厌虚影,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