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冰原,位于北俱芦洲东北极边之地,终年被亿万年不化的玄冰覆盖。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死寂与严寒。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凝固的铅块,吝啬地透下微弱的天光。大地是连绵起伏的冰丘雪壑,狂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漫天冰晶,如同无数细碎的刀锋,切割着一切敢于闯入的生灵。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传说连上古某些寒属性神魔都曾在此陨落,其不散的寒意与怨念融入冰原,使之更加凶险莫测。除了一些极端环境孕育的、诡异莫测的冰系精怪,以及偶尔前来寻找某种极致冰属性材料的亡命之徒,鲜有生灵踏足。
此刻,冰原深处,一片被巨大冰川环绕的隐蔽冰谷中。
一具近乎透明、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化作光点消散的身躯,静静地躺在谷底纯净的玄冰之上。正是被时空乱流卷至此处的杨戬。
他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不仅肉身近乎崩溃,神魂也因强行催动东皇钟和道印本源而陷入最深沉的沉寂,只剩下一点最核心的、源于“初始”道韵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寒冷与虚无中顽强地摇曳。
冰谷中的玄冰并非凡物,乃是汲取了亿万年极寒与地脉阴气凝结而成的“玄阴冰髓”,其寒气足以冻结金仙以下生灵的魂魄。然而,此刻这些足以致命的寒气,在接触到杨戬近乎虚无的身躯时,却并未加剧其崩溃,反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起到了某种“凝固”和“封存”的效果。
他眉心那道几乎碎裂的道印中,一点极其微弱的银光,如同心脏般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那正是辰皇最后的本源烙印,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他一点真灵,并似乎与这冰原的某种古老法则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引导乱流将他带到了这里。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冰谷中失去了意义。也许是数日,也许是数月。
杨戬那沉寂的神魂深处,一点意识的光点,终于在无穷的黑暗与寒冷中,极其缓慢地苏醒。
最先恢复的,是“冷”的感觉。那不是肌肤的寒冷,而是深入到灵魂、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的极致冰寒。紧接着,是“痛”,肉身每一寸崩裂的痛,神魂如同被撕碎又勉强拼凑的痛,道印本源枯竭灼烧的痛。
这些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这刚刚萌芽的微弱意识再次冲垮。但他紧守着那一点源于“初始”的不灭生机,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凭冲击,岿然不动。
渐渐地,他“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用恢复的一丝神魂感知。
感知中,自己躺在一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玄冰之上,上方是铅灰色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厚重冰穹。四周是无尽的、令人绝望的寒冷与死寂。身体的状态糟糕透顶,混沌龙心的搏动微弱到几乎停止,经脉寸断,丹田空乏,道印布满裂痕,只有那点银光在苦苦支撑。
“这是……哪里?”一个模糊的念头艰难地升起。记忆如同破碎的拼图,缓缓浮现:陷空山……辰宫……时空夹层……脐点……崩解……能量乱流……
“我……还活着……”确认这一点,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以这样的状态,流落到这未知的绝地,与死亡何异?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法力,或者引动混沌龙心的力量,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具冰封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这里,感知着自身缓慢的崩溃和外界永恒的严寒。
绝望,开始如同周围的寒气,一丝丝浸透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然而,就在绝望蔓延之际,眉心道印中那点银光,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温暖而坚定的意念,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轻轻触碰着他的意识。
“……钥匙……坚持……”
“……玄阴冰髓……可暂……封存……崩解……”
“……汲取……冰魄……中……远古……生机……”
“……吾之烙印……将……引导……”
辰皇残存的意念!虽然破碎断续,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杨戬精神一振。辰皇的烙印还在!它在引导自己!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再尝试调动自身几乎不存在的力量,而是将全部微弱的意识,集中在眉心那点银光上,试图与其建立更深的联系,理解其传递的信息。
“玄阴冰髓……封存崩解……”杨戬理解了第一点。这冰谷中看似致命的玄冰,其极致的寒气反而暂时“冻住”了他肉身的崩溃过程,如同最冷酷的“保鲜剂”,为他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汲取冰魄……远古生机……”杨戬的意识小心地向身下的玄冰探去。在辰皇银光的微弱引导下,他那近乎枯竭的神魂,竟然极其勉强地“感知”到了玄冰深处,那被亿万年岁月和极寒封存的、一丝丝极其古老、微弱、却蕴含着顽强生命力的“冰魄精华”!那是某些上古寒属性生灵陨落后,其生命本源与极寒环境结合形成的特殊存在,虽属性极寒,却内蕴一线不灭生机!
这丝生机,与他的“初始”道韵,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冰寒刺骨却又充满生机的共鸣!
“引导……汲取……”杨戬明白了。辰皇烙印无法直接为他疗伤,却能引导他那微弱的“初始”感知,去捕捉、汲取这些封存在玄阴冰髓深处的“冰魄生机”,以此为引,重新点燃他自身的生命之火!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痛苦、也极其危险的过程。他那脆弱的神魂每一次向外探出、接触冰魄生机,都如同被亿万冰针刺穿,剧痛难当。而将那一丝丝冰冷刺骨的生机引入近乎崩溃的体内,更是如同在干涸龟裂的大地上强行灌注寒冰岩浆,带来的是更剧烈的冲突与痛苦。
但杨戬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紧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以无上的意志,忍受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折磨,开始了一点点、一丝丝地汲取和炼化那冰魄生机。
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第一天(以他模糊的时间感估算),他可能只汲取炼化了头发丝般细微的一缕。这一缕生机,如同投入干涸沙漠的微小水滴,瞬间就被他体内崩溃的伤势和极度的匮乏吞噬,几乎看不出任何效果,反而加剧了痛苦。
但他没有放弃。第二天,继续。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冰谷中无声流逝。杨戬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自身为熔炉,以痛苦为燃料,以辰皇烙印为引,一点点地收集着冰原深处那微弱的远古生机,试图重铸己身。
他的身体依旧冰冷、破碎、无法动弹,但眉心那点银光,似乎因为持续的输出引导而更加黯淡了。然而,在他的身体最深处,那近乎停跳的混沌龙心,在吸收了足够多被“初始”道韵勉强转化的冰魄生机后,终于……极其微弱地、却坚定地,搏动了一下!
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声心跳,在杨戬死寂的体内,注入了第一缕属于他自己的、新生的活力!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虽然缓慢,虽然依旧微弱,但却越来越稳!
随着心脏的重新搏动,一丝微不可察的、融合了“初始”生机与冰魄寒意的全新能量,开始沿着那些断裂、枯萎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转起来,如同春日的溪流,开始润泽干涸的大地。
肉身崩溃的趋势,被彻底遏制住了!甚至,一些最细微的裂痕,在这股新生能量的浸润下,开始有了极其缓慢的愈合迹象!
希望,如同冰原上悄然萌发的一株冰晶小草,在无尽的死寂与严寒中,倔强地探出了头。
然而,杨戬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修复这具近乎道灭的身躯,恢复枯竭的本源与道果,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而且,他身处绝地,外界情况不明,万灵盟如何?虚妄网络有何反应?他必须尽快恢复一定行动和自保能力。
他继续着这缓慢而痛苦的“复苏”过程,同时,也开始尝试以新生的一丝能量,温养、连接那些断裂的经脉和受损的窍穴,为日后重新运转功法、吸纳天地灵气做准备。
而就在杨戬于亘古冰原深处,以顽强的意志对抗死亡,艰难开启复苏之路时,外界的搜寻与暗流,也从未停歇。
万灵盟,“暗部”秘密搜索行动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数支由血海影杀卫、龙族隐卫、以及“破妄军”中挑选出的最顶尖好手组成的精锐小队,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悄然活动在碑灵划定的数个“疑似区域”。他们如同最敏锐的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时空涟漪,或是与杨戬、辰皇相关的古老传说痕迹。
然而,北俱芦洲广袤,时空结构复杂,隐匿的秘境绝地不知凡几。搜索工作进展缓慢,且充满了危险。已经有小队在探索某些疑似时空异常点时遭遇不测,损失了人手。但他们从未放弃。
罗蒂亲自指挥着全局,猩红的眸子中除了惯有的冰冷,更添了几分焦灼与疲惫。她几乎不眠不休,分析着各处传回的情报碎片,试图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这一日,一份来自东北方向、靠近“亘古冰原”边缘的侦察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报告来自一支伪装成冰原材料采集队的“暗部”小队。他们声称,在冰原外围一处古代冰川裂隙附近,检测到了一次极其短暂、微弱、但性质奇特的能量扰动。扰动中同时含有极其精纯的冰属性能量、一丝古老苍凉的时光道韵,以及……一缕几乎淡到无法察觉、却让探测法器产生特殊共鸣的、疑似“初始”或“混沌”属性的残留波动!
由于扰动一闪即逝,且冰原环境恶劣,能量背景复杂,小队无法深入追踪,也无法确定其具体来源和性质,只能将数据传回。
“冰原……时光道韵……初始混沌波动……”罗蒂盯着这份报告,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冰原的环境与陛下之前的战斗环境截然不同,但那时空夹层崩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缕“初始”或“混沌”波动,虽然微弱到极致,却让她无法忽视!
“立刻将这份数据传给碑灵,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比对!命令该小队,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尽可能向扰动来源方向进行有限度的深入侦察!另外,调派附近区域另外两支小队,向冰原方向靠拢,建立外围接应和情报网!”罗蒂迅速下达指令,猩红的眸子中燃起一丝新的希望。
也许,那片被世人遗忘的死亡绝地,真的隐藏着他们苦苦寻找的奇迹?
几乎与此同时,天庭与灵山,也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万灵盟近期异常隐秘的调动,以及陷空山剧变后的一些后续情报。
凌霄殿,玉帝看着巡天监呈上的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杨戬失踪,万灵盟内部却未乱,反而有条不紊,似在秘密寻人……陷空山能量风暴渐息,然辰宫区域时空依旧紊乱,虚妄气息大减,却未根除……有点意思。”玉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这位龙皇陛下,即便生死未卜,其留下的摊子,也非寻常势力可比。”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太白金星道:“传旨,令‘天河水军’一部,以‘巡防北天门,监控时空异动’为名,向北俱芦洲方向略微靠拢,保持观察。另,让那几个一直想去北俱芦洲‘历练’的小家伙准备一下,时机合适时,或许可以‘偶遇’万灵盟的搜索队伍,看看能否……互通有无。”
“老臣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领命,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是想趁此机会,既观察局势,也尝试与万灵盟进行有限度的、非官方的接触。
西天,菩提园。
观音菩萨与地藏王菩萨再次对坐。
“地藏王菩萨,你之前化身探查黑暗沼泽,感应那‘腐心泥潭’近日可有变化?”观音问道。
地藏王菩萨缓缓道:“泥潭收缩,防御加固,然其内部‘本源同化’之进程,却骤然加速,污秽怨气更甚往昔。虚妄网络似在积蓄力量,转变策略。另,吾之‘谛听’神念,于北俱芦洲东北极寒之地,偶闻一丝极微弱的、夹杂纯净时序与混沌生机的‘道伤回响’,其方位……似指向亘古冰原。”
“亘古冰原?”观音菩萨蹙眉,“那片绝地……难道杨戬……”
“天机晦涩,难以定论。”地藏王摇头,“然,万灵盟搜寻之举,与我佛门普度之意,此刻或有相合之处。或可令一位与杨戬曾有旧缘、且不畏严寒的佛门护法,以‘降服冰原魔障’为名,前往彼处一行,若有机缘,或可相助一二,结个善缘。”
观音思索片刻,点头:“如此甚好。不知菩萨以为,谁人合适?”
“斗战胜佛座下,那位曾与杨戬切磋、性烈如火却擅御寒暑的……‘通臂火猿’,或可一试。”地藏王提议。
各方势力的目光,或因搜寻,或因算计,开始若有若无地投向那片被遗忘的亘古冰原。
而冰原深处,冰谷之中。
杨戬的复苏,仍在以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进行着。他破碎的身躯上,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这并非环境的侵蚀,而是他体内新生的、融合了冰魄生机的能量自然外显形成的保护层。眉心道印的裂痕,似乎也在这冰霜与新能量的滋养下,有了极其细微的弥合迹象。
他依旧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意识也大部分沉浸在深层次的恢复与内视之中。但他能感觉到,混沌龙心的搏动越来越有力,一丝丝新生的能量正在重新打通和连接断裂的经脉网络。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辰皇烙印的持续共鸣,以及对冰魄生机的汲取炼化,他对“寒”与“生机”的转化,对“时序”在极端环境下的表现,有了一丝模糊而崭新的感悟。这感悟如同种子,埋藏在他近乎干涸的道基深处,静待萌发的时机。
冰谷之外,亘古冰原的寒风依旧呼啸,死寂永恒。但在这冰谷之内,一场寂静无声却震撼灵魂的生命复苏与道基重铸,正在悄然上演。
杨戬的传奇,并未终结于此地。这片绝境,或许将成为他破而后立、迈向更高境界的全新起点。而外界的风雨与寻找,也终将与他这冰封中的蜕变,产生宿命般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