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水径，名副其实。
这是一条隐藏在东海龙宫东南方数千里外、海底山脉深处的巨大裂隙。两侧是高耸入云的、覆盖着墨绿色海藻与暗红色珊瑚的陡峭崖壁，光线难以抵达底部，只有一些深海发光苔藓与游弋的磷光水母，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幽蓝、惨绿光芒，勉强照亮前路。海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紊乱，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干扰神念的阴寒能量。
空间漩涡消散后，杨戬一行人跌落在崎岖不平、布满尖锐碎石与滑腻苔藓的海底地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持续片刻，便被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压抑、阴冷与危险感所取代。
“咳咳……”敖清音伤势最终，又是一口鲜血咳出，若非林青儿及时搀扶，几乎站立不稳。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强行催动本命精血破坏控灵骨碑的后遗症此刻完全爆发。
墨长老等从沉渊海眼救出的龙族、海族，大多也是伤痕累累，气息萎靡，能保持站立已属不易。那些被杨戬从运输船囚笼中带出的“优质祭品”，此刻也都瘫倒在地，或惊恐，或茫然，或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环境与杨戬这群陌生人。
杨戬自己状态也不算好。与骨魔将激战，强行启动传送阵，又带着这么多人空间穿梭，消耗巨大。混沌冰元几近枯竭，经脉隐隐作痛，神魂也有透支之感。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疲态。
他强提一口气，天眼银灰光芒扫视四周，同时将一丝“初始”道韵扩散开来，感应着环境中的能量流动与潜在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传送波动可能引起虚妄势力注意，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寻找隐蔽处疗伤。”杨戬沉声道，声音虽然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
“陛下，清音感应到……东北方向，约五里外，有一处能量相对平缓、且似乎有天然幻阵遮掩的海底洞穴。”敖清音强忍伤痛，以龙族对水脉与地气的特殊感应，指向一个方向，“或许……可暂作栖身之所。”
“好！公主指路，所有人跟上，保持安静，收敛气息！”杨戬当机立断。他看向墨长老：“墨长老，劳烦您组织一下能行动的同胞，协助伤势较重的。青儿，照顾好公主。”
他又看向那些从囚笼中救出的“优质祭品”，目光尤其在几个气息相对较强、眼神尚存理智的身影上停留：“诸位，不管你们之前身份如何，为何被捕，如今我们同在一条船上。虚妄势力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想活命，想报仇，就暂时听从安排。待脱离险境，再论其他。”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那些“祭品”互相对视，大多默默点头。能成为“优质祭品”的，都不是蠢人，明白眼下形势。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在敖清音的指引下，朝着东北方向艰难前行。幽暗水径地形复杂，暗流汹涌，更偶尔有诡异的、仿佛能吸食法力的阴影生物从岩缝中掠过，给队伍带来不小的惊吓与麻烦。好在有杨戬天眼预警，敖清音对水脉的感知，以及墨长老等老成者的经验，总算有惊无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敖清音所说的那处海底洞穴。
洞穴入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暗淡荧光的巨型海葵丛后方，被天然形成的岩石褶皱与水流巧妙地遮掩，若非敖清音感应到内部相对平缓的能量场，极难发现。洞口仅容两三人并行，向内延伸一段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百丈方圆、高约十丈的天然洞窟。
洞窟内部干燥（似乎有某种天然避水结界），空气虽然陈旧，却并无太多污浊之气。洞顶有数道裂缝，隐约透下极其微弱的天光，以及一些深海发光矿物，提供了基本照明。更难得的是，洞窟深处有一眼不大的泉眼，涌出的泉水清澈，蕴含着淡淡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对疗伤不无裨益。
“好一处天然隐蔽所！”墨长老感叹，“公主对水脉的感应，越发精纯了。”
敖清音虚弱地摇摇头，已无力多说。
众人进入洞窟，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疲惫与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不少伤势较重的直接瘫倒在地。
杨戬立刻开始布置。他先是在洞口及周围布下数重隐匿与警戒禁制，以混沌冰元为基，融入时序感悟，使得禁制不仅能够屏蔽气息、迷惑感知，更能对闯入者进行“时间迟滞”干扰，争取预警时间。
随后，他取出身上所剩不多的疗伤丹药，分发给伤势最重的几人，尤其是敖清音和几个本源受损严重的老龙。他自己也服下几粒，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
林青儿则主动承担起照顾伤员的责任，她心思细腻，又略通医术（林家祖传的契约龙族，多少懂些龙族与人族的疗伤之法），在小银的帮助下，为众人清洗伤口，分发丹药，安抚情绪。
墨长老等伤势稍轻的，也各自找地方调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洞内那些“新来的”祭品。
那些从运输船带来的“优质祭品”，大约有二十余人（包括非人形海族）。他们聚在洞窟一角，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杨戬和敖清音等人，神色复杂。其中，那个囚禁着“玄阴寒蛟龙珠”的特制囚笼，被单独放在一旁，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杨戬虽然闭目调息，但神识却时刻关注着洞内情况。约莫调息了一个时辰，恢复了两三成法力，稳定了伤势后，他缓缓睁开眼。
是时候处理这些“新成员”了。
他站起身，走向那群祭品。看到他走来，交谈声立刻停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戒备、好奇，以及一丝敬畏。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能从骨魔将眼皮底下把他们抢出来，还成功启动传送阵逃脱的狠人。
“诸位，”杨戬开门见山，“我是杨戬。想必有些人听过我的名字。”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杨戬？反出天庭的那个？”
“万灵盟主？龙皇杨戬？”
“难怪有如此实力与胆魄……”
杨戬继续说道：“我将你们带出，并非出于纯粹善意。虚妄势力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们的力量，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帮助。当然，若有人不愿参与，待局势稍稳，我可送其离开，自寻生路。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了解你们每个人的身份、能力，以及……你们所知的，关于虚妄势力在东海，尤其是龙宫的所有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额头有一道狰狞疤痕、气息在玄仙巅峰的赤发大汉身上。此人气息暴烈如火，显然是火系蛟龙之属，在众祭品中实力最强，且眼神桀骜，颇有领头之相。
“就从你开始吧。”杨戬淡淡道。
赤发大汉与杨戬对视片刻，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与平静目光下的无形压力，心中的桀骜收敛了几分。他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老子叫‘赤炼’，西海‘炎蛟岛’岛主，玄仙巅峰。三个月前，被一群黑袍杂碎偷袭，中了阴招，才被擒住。至于虚妄杂碎在东海的事……老子被关在囚笼里，知道的不多。只听说他们控制了龙宫，抓了很多龙族和海族，好像在搞什么血祭。还有，押送老子的那些杂碎聊天时提过，龙宫外围有几个重要据点，好像叫‘黑潮哨站’、‘毒藻林’、‘骨魔塔’什么的，兵力不弱。”
西海妖王？杨戬心中一动。西海龙王敖闰是他挚友，此人既是西海妖族，或许可争取。
“西海敖闰龙王，可知你被擒？”杨戬问道。
赤炼脸上闪过一丝晦暗：“敖闰？哼，那老泥鳅……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西海近来也不太平，听说也有黑袍杂碎活动。老子是自行开府，与龙宫往来不多。”言语间，对龙宫似乎并无太多好感，但提到虚妄势力时，恨意却是实打实的。
杨戬点点头，不再多问，看向下一位。
接下来，众人逐一自我介绍。有南海的“碧波贝女”长老，擅长幻术与治疗；有北海的“玄龟力士”，防御惊人；有东海本土的“雷纹电鳗”将军，精通雷电之法；还有一些稀有的海族，如“鬼面章鱼”、“幻光水母”等，各有奇异能力。
让杨戬注意的是一个身穿破烂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明亮的中年文士。他自称“文若海”，乃东海龙宫原“翰林院”执笔，专司记录龙宫典籍与历史。他并非战斗人员，修为只有真仙，但知识渊博，尤其对龙宫历史、阵法、秘闻了如指掌。他是较早一批被“玉蚌夫人”清洗的龙宫文臣，因知晓太多龙宫秘辛，被列为“特殊祭品”。
“文先生，”杨戬客气道，“你可知如今龙宫内具体情况？敖广龙王被困何处？龙宫大阵被篡改到了何种程度？虚妄势力的血祭核心又在何方？”
文若海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虽然虚弱，但谈及专业，眼中闪过一丝神采：“杨戬陛下。龙王陛下具体被困位置，下官层级不够，无法确知。但根据被囚前所见所闻，以及龙宫大阵能量流向的异常变化推断，陛下很可能被囚禁在龙宫最深处、也是阵法核心之一的‘祖龙殿’或‘化龙池’附近。那里有上古龙族遗留的禁制，易守难攻，也适合布置邪阵。”
“至于龙宫大阵……”他苦笑，“已被‘玉蚌夫人’及其党羽篡改得面目全非。原本的‘万龙朝宗大阵’乃守护之阵，如今却被逆向运转，与海眼怨力、血祭邪能结合，变成了抽取龙族与水族生机、滋养邪魔的‘万灵蚀魂大阵’。其核心阵眼，据下官推测，可能有三个：一是龙王被困处；二是东海海眼灵脉枢纽；三就是……沉渊海眼！三者通过改造后的龙宫大阵与幽暗水径等秘密通道相连，构成一个庞大的三角邪阵！”
“血祭核心，必然与这三个阵眼紧密相关。陛下从沉渊海眼而来，想必已见识过那里血池的规模。龙宫内部和海眼枢纽处，恐怕有更可怕的东西。”
文若海的话，印证并补充了杨戬之前的猜测。龙宫之局，果然是一盘大棋！
“文先生可知，龙宫内，如今还有多少力量未被控制，或可争取？”敖清音忍不住问道，声音急切。
文若海看向敖清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敬意：“三公主。据下官所知，龙母娘娘所在的‘玄冰宫’位置隐秘，禁制强大，或许尚未被波及。镇守‘归墟海眼’的霸下老祖，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虚妄势力未必敢去招惹。此外，一些远离权力中心、或对‘玉蚌夫人’早有疑虑的中下层将领、水军、文吏，或许仍有忠义之心，但被严密监控，难以联系。至于二太子敖乙殿下……”他顿了顿，“其在乱流海自立，与龙宫关系不睦，态度难测。”
敖清音默然。情况依旧严峻，但总算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杨戬将众人的信息一一记下，心中对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有了初步的评估。虽然大多带伤，实力参差不齐，但若能整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是文若海的知识，赤炼等妖王的战力，以及那些特殊海族的能力，都可能在未来发挥奇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单独放置的囚笼上。
那颗深蓝色的“玄阴寒蛟龙珠”，依旧在缓缓搏动，散发着精纯至极的玄阴寒气，更隐隐有一丝不屈的龙魂波动。
“此物……”杨戬走近。
“陛下小心，”文若海提醒道，“此乃‘玄阴寒蛟’一身精华所凝。玄阴寒蛟乃上古异种，其龙珠蕴含极寒玄阴之力，对修炼冰寒属性功法者乃是至宝，但同时也蕴含其临终前的怨念与寒毒，若处理不当，反受其害。虚妄势力搜集此物，恐怕是为了炼制某种至阴至寒的邪宝，或作为某种邪阵的能源。”
杨戬点点头，他能感觉到龙珠内那精纯的玄阴之力，确实与敖清音的玄冰龙元乃至他的混沌冰元有几分契合，但其中那丝怨念与寒毒也确实存在。
他伸出手，掌心覆盖着一层灰蓝色的混沌冰元，轻轻触碰囚笼。囚笼上的禁制早已在传送过程中被破坏。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龙珠内部。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玄阴之力，伴随着无尽的怨恨、不甘与孤独的龙吟，冲入杨戬的识海！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体晶莹如深蓝玄冰、身姿优美而威严的寒蛟，在极北冰洋之底畅游。而后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囚禁、抽取、炼化……最后，是蛟龙不屈的怒吼与龙珠凝成的刹那。
“不甘……恨……冷……”
模糊的意念碎片在杨戬意识中闪过。
“初始”道韵自动流转，护住杨戬神魂，同时如同温和的阳光，照向那充满怨念的玄阴龙魂。
“安息吧。你的力量，不会为邪魔所用。你的怨恨，将由我们来终结。”杨戬以意念传递着安抚与承诺。
那暴戾的怨念，在“初始”道韵那包容、净化、归源的气息面前，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龙珠的搏动，也变得略微柔和。
杨戬收回神识，心中已有计较。此珠力量强大，若能将其中玄阴之力引导出来，或许能助敖清音快速恢复伤势，甚至有所精进。但需先净化其中怨念寒毒，这需要时间与合适的方法。
他将囚笼重新封好，看向众人：“诸位，基本情况我已了解。眼下第一要务，是疗伤恢复。此地暂时安全，大家抓紧时间。赤炼岛主，文先生，还有几位修为较高的，请协助维持洞内秩序，并轮流警戒。待大家恢复一些力气，我们再商议下一步行动。”
众人无异议，各自寻地调息。
洞窟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与水流声。劫后余生的疲惫，终于彻底席卷了每一个人。
杨戬也回到原处，继续调息。但他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幽暗水径……按照文若海所说，这里是连接沉渊海眼与龙宫外围的秘密通道之一。虚妄势力在此必有据点与巡逻。我们虽然暂时隐蔽，但迟早会被发现。”
“必须尽快恢复战力，并摸清周围环境。然后，或主动出击，拔除附近据点，获取更多情报与资源；或设法与龙宫内可能的抵抗力量取得联系；同时，等待万灵盟援军到来……”
“那颗玄阴寒蛟龙珠……或许是个契机。若能妥善利用，不仅能提升敖清音实力，或许还能……”
一个个念头闪过，杨戬的思绪渐渐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将是至关重要的休整与准备期。而更激烈的战斗与更艰难的抉择，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就在杨戬凝神思索时，他眉心那道属于辰皇的烙印，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端的沧桑意念，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意识，随即消失无踪。
杨戬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辰皇烙印……为何在此地会有反应？
难道这幽暗水径，或者东海龙宫，与上古辰皇，与那崩塌的“守望者网络”，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