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骨制通道内，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磷火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四名鬼蛭死士的尸体横陈在地，墙壁上的惨绿磷光因之前的爆炸损毁大半，仅存的几颗也忽明忽灭，映照着瘫在墙角、面如死灰的鬼蛭。
这位虚妄祭司先前眼中的贪婪与狡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对生存的卑微渴望。杨戬指尖那缕缠绕其神魂的“初始”道韵，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有效，它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让其清晰地感知到湮灭的阴影随时可能降临。
在死亡的威胁下，鬼蛭断断续续地吐露着情报，声音干涩发抖：
“敖……敖广那老龙……被囚禁在‘圣血池’正下方最深处的‘缚龙渊’……那里是……是上古龙族镇压凶兽的遗址，后来被圣教……改造……成了抽取血脉魂源的炼狱……有……有‘九幽镇龙链’直接穿透他的龙骨和逆鳞，连接血池大阵核心……守卫……除了常规的‘渊底守卫’（金仙初期四人一组，十二时辰轮换），还有……还有血龙将大人的一道‘血煞分身’常驻镇压……平……平时，就算是核心祭司，没有血龙将大人或更高层的手令，也绝不允许靠近……”
敖清音听到“穿透龙骨和逆鳞”、“炼狱”等字眼时，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寒冰与火焰在同时燃烧。逆鳞乃龙族要害，被穿刺锁拿，其痛苦可想而知。
杨戬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温和坚定的力量传入，示意她保持冷静，继续聆听。
鬼蛭喘了口气，继续道：“万……万灵蚀魂大阵……在龙渊的核心，确实……确实是那九根‘汲能晶柱’，它们……它们构成‘九渊噬灵阵’的主体，抽取、转化血池能量，供应整个东海大阵……但……但根据我偶然听到血龙将大人与‘上面’来使的零星交谈……似乎……似乎九柱之上，血池虚空之中，还……还隐藏着一处真正的‘阵枢’，由……由血龙将大人亲自掌控，与圣主意志有更直接的共鸣……具……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感受到神魂上道韵的收紧，鬼蛭惊恐地叫了起来。
“血祭流程呢？”杨戬声音冰冷。
“三……三日后，血月升至中天……‘圣血池’能量将达到峰值……届时，血龙将大人会……会启动真正的阵枢，以敖广之血、之魂为引，彻底激发‘九渊噬灵阵’，将其积累的庞大生命与魂源之力，通过某种……仪式，全部献祭给……给圣主意志……具体仪式细节，只有血龙将和几位核心大祭司知晓……我……我只知道，到时候所有龙渊非核心战斗人员都会被要求撤离到外围，或者进入特定防护区域，以免被……被波及吞噬……”
“虚妄在东海的其他据点？后手？”炎烁忍不住追问，火蛟一族的血仇让他对此格外关注。
鬼蛭艰难地摇头：“我……我级别不够，只负责龙渊外围部分资源调度和警戒……只知道除了龙渊，在‘归墟海眼’、‘幽冥珊瑚海’等几处上古险地，似乎也有圣教的布置，但具体是……是资源点还是备用阵眼，就不清楚了……哦……对了！海眼支脉的监测点，除了我们沉渊海眼，在……在通往其他几个大龙宫方向的隐秘水径上，似乎也有设立，但……但那是更高层级的情报网络，我无权过问……”
情报虽然零碎，但已勾勒出龙渊核心的可怕轮廓：龙王被囚于血池下的绝地，有重兵和强者分身镇守；大阵除明面上的九根晶柱，还有更隐秘的阵枢；血祭仪式规模浩大，且会清场，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意味着届时防御会更加集中和严密。
杨戬沉思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如何能‘合理’地离开龙渊，返回沉渊海眼，并且不引起怀疑？尤其是，在你这里‘逗留’之后。”
鬼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在道韵的压迫下，还是如实说道：“你……你们可以……可以拿着我的令牌，以……以‘奉命外出核查支脉异常能量读数’或‘紧急押运另一批特殊物资’为名，离开码头……守……守卫认得我的令牌，一般不会细查……但……但血龙将大人那边……”
“血龙将那边，你只需要‘证明’我们已经离开，并且带走了你承诺的‘报酬’的一部分。”杨戬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因为私吞‘高纯度结晶’（当然是假的），与我们发生争执，甚至动了手，但最终妥协，让我们带走一部分作为‘封口费’，你则留下大部分并上报部分损耗……这个剧本，如何？”
鬼蛭愕然，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打算——要将黑锅和视线，都牢牢固定在他“贪心不足引发内讧”这件事上，而让他们这支“运输队”得以相对清白地脱身。
“这……血龙将大人未必会信……”
“他不需要全信，只需要暂时没有理由亲自出手拦截我们，或者立刻大张旗鼓追查即可。”杨戬冷静分析，“你受伤是事实，你的心腹死士‘失踪’（已被处理），现场有战斗痕迹，再加上你之前对‘结晶’的贪婪表现，这一切都符合内部倾轧的剧情。血龙将或许会怀疑，但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我们更大的图谋，在圣祭前夕，他更可能选择先稳住局面，事后再清算——而那时，我们已经不在龙渊了。”
鬼蛭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彻底成了弃子和挡箭牌。无论此事最终如何了结，他在虚妄内部的前途，乃至性命，都岌岌可危。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杨戬不再多言，示意炎烁和霜华处理现场。他们将四名死士的尸体，以及战斗留下的明显不属于虚妄力量的痕迹（如炎烁火龙爆炸的少许至阳气息）小心清除或伪装，布置成更符合虚妄内部阴毒法术对拼的假象。同时，从鬼蛭身上搜出他的身份令牌和一些可能有用的小物件。
最后，杨戬凝视着鬼蛭，指尖道韵微微波动：“记住，你的神魂上已留下我的印记。若你敢在我们离开后立刻反水，或者传递出任何超越我们约定剧本的信息……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让你魂飞魄散。当然，若你配合，事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鬼蛭绝望地点头。
杨戬四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堡垒骨门，登上停泊在码头的骨灵梭。
启动引擎，骨灵梭缓缓驶离“冥骨码头”。这一次，码头守卫果然只是瞥了一眼鬼蛭的令牌投影（由杨戬模拟激发），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鬼蛭的令牌权限，在外围区域确实足够好用。
骨灵梭重新没入幽暗的水道，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龙渊外围的屏障驶去。
梭舱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未知的忐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情报带来的紧迫感。
“缚龙渊……九幽镇龙链……血煞分身……”敖清音喃喃念着这些词汇，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脏，“我们必须尽快救出父王！圣祭之时，他们就要……”
“清音，稍安勿躁。”杨戬沉稳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救，一定要救。但如何救，何时救，需要周密计划。鬼蛭提供的情报虽然宝贵，但未必全真，也可能有陷阱。我们需要验证，更需要找到最佳的切入时机。”
他摊开手掌，掌心以混沌冰元凝聚出一幅简易的龙渊核心区能量流向图，正是根据天眼观察、“初始”道韵感知以及鬼蛭供述综合而成。
“看，九根晶柱是明面上的阵眼，抽取血池之力。鬼蛭提到的‘隐秘阵枢’位于血池上空虚空，由血龙将亲自掌控。而缚龙渊在血池正下方，两者通过‘九幽镇龙链’和某种邪恶仪式连接。血祭之时，能量将从血池经由敖广龙王这个‘引子’，最终注入阵枢，完成献祭。”
他的手指在虚拟图像上划动：“这意味着，在血祭仪式真正开始前，缚龙渊、血池、九柱、阵枢之间，必须保持一种动态而稳定的能量连接。任何一处的剧烈扰动，都可能影响整个仪式的进行，甚至引起大阵反噬。”
炎烁眼睛一亮：“陛下是说，我们或许不用强攻缚龙渊，而是选择破坏其中某个关键连接点？比如……斩断一两根‘九幽镇龙链’，或者干扰晶柱与血池的能量传输？”
霜华冷静补充：“斩断镇龙链，或许能暂时解除龙王的部分痛苦，但势必惊动守卫和血龙将分身。干扰晶柱能量传输，范围太大，容易提前暴露。或许……那个隐秘的‘阵枢’是关键。若能找到并破坏它，可能直接导致大阵核心瘫痪。”
杨戬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阵枢无疑是核心，但必定防护最严，血龙将本体可能就在附近。镇龙链是关键连接点，破坏它能直接解救龙王，但同样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有效破坏仪式、解救龙王，又能最大限度制造混乱、为我们创造脱身机会的方案。”
他顿了顿，眼中银芒流转：“鬼蛭提到，血祭前会进行非核心人员清场。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人员流动、防御调整之际，或许会有可乘之机。我们需要在返回沉渊海眼后，立刻与龟丞相等龙宫旧部取得联系，了解他们在外围的布置和接应能力。同时……”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需要对那‘共鸣器碎片’做点文章。既然它那么重要，与‘圣主意志’共鸣，那么它的‘意外’失效或者反向干扰，会不会给血祭仪式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众人精神一振，这思路大胆而刁钻。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外部情况的霜华忽然低声道：“陛下，后方有异常能量波动快速接近！速度很快，不是常规巡逻队！”
杨戬天眼瞬间望向梭体后方。只见幽暗的水道深处，两点深紫色的光芒正以惊人的速度迫近，如同两颗流星，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属于金仙层次的阴冷威压和……审视之意！
是那两名镇守“圣骸之门”的异化守卫！他们竟然离开了岗位，追了出来！
“加速！全力催动引擎！”杨戬当机立断，混沌冰元模拟的虚妄之力汹涌注入操控球，骨灵梭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速度陡增，梭体表面甚至因超负荷而浮现出细微的裂纹（部分是真，部分是杨戬刻意维持的伪装）。
然而，后方那两点紫芒速度更快，距离在不断拉近！显然，这两名异化守卫的修为和所用法器，远超骨灵梭这种运输载具。
“他们怎么会追来？难道鬼蛭那边……”炎烁脸色一变。
“未必是鬼蛭。”杨戬目光沉凝，“可能是血龙将的命令。他从未真正放心。”
眼看对方越追越近，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刺骨、充满毁灭欲望的神念遥遥锁定了骨灵梭。
就在这时，前方水道一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暗红水晶的区域出现在视野中。那里能量乱流相对活跃，地形复杂。
“准备弃梭！”杨戬低喝，“前方右转，进入水晶丛林区域，我们利用地形和提前布置的‘小礼物’摆脱他们！”
“是！”
骨灵梭猛地一个急转，险之又险地擦过一块突出的巨大水晶，扎入那片光影错乱、能量紊乱的“水晶丛林”之中。
后方，两点紫芒毫不犹豫地紧随而入。
数息之后——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堡垒内爆炸剧烈十倍的轰鸣，从那片水晶丛林深处爆发！炽烈的白光与狂暴的雷霆再次闪现，虽然迅速被浓郁的虚妄邪力环境压制下去，但引发的能量乱流和冲击波，却使得大片暗红水晶崩碎、倾倒，掀起浑浊的水流和烟尘，暂时遮蔽了那片区域。
远处，正在其他区域巡逻的虚妄修士愕然望向那边。
“那里……好像是‘乱晶区’？”
“好强的能量波动！难道有敌袭？”
“快，上报！过去看看！”
片刻后，烟尘略微消散。两名身形略显狼狈、紫芒黯淡了一些的异化守卫从崩碎的水晶堆中冲出，他们身上的外骨骼出现了些许焦痕和裂纹，眼中的深紫色漩涡旋转得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爆炸让他们吃了点小亏。
他们悬浮在半空，冰冷的神念如同梳子般扫过下方狼藉的区域。骨灵梭的残骸散落在各处，大部分已被爆炸和坍塌的水晶掩埋，梭体碎片上残留着剧烈的能量对冲痕迹，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鬼蛭那独特阴邪法力的残留气息（自然是杨戬事先布置的）。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活口或完整的尸体，但在几块较大的梭体碎片旁，他们找到了一些黑袍的残片，以及一枚被爆炸冲击得扭曲变形、但依稀可辨是“魇骨”身份标识的骨牌。
一名异化守卫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鸣，与同伴交流。
片刻，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其中一名守卫抬手，向龙渊核心区的方向，射出了一道暗紫色的传讯光华。内容大致是：追踪“魇骨”运输队至乱晶区，遭遇剧烈爆炸（疑似携带的高危能量结晶意外引爆或遭预设陷阱），梭体尽毁，目标疑似全员湮灭，现场残留鬼蛭法力痕迹及魇骨信物。
做完这一切，两名守卫又仔细搜查了附近区域，确认没有其他生命迹象和异常空间波动后，才化作两道紫芒，原路返回，消失在水道深处。
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
乱晶区边缘，一处被巨大水晶阴影和紊乱能量场完全覆盖的狭窄缝隙中，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荡漾了一下。
四道紧贴岩壁、气息近乎完全消失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正是杨戬、敖清音、炎烁、霜华。
他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并无大碍。杨戬以“初始”道韵结合混沌冰元，模拟出一个小范围的空间扭曲和气息遮蔽领域，配合爆炸的混乱和地形，成功骗过了那两名异化守卫的搜查。
“好险……那俩家伙真难缠。”炎烁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爆炸残留布置得及时，鬼蛭的法力印记和魇骨的信物也发挥了作用。”霜华冷静道。
敖清音则心有余悸地看着后方渐渐平息的混乱区域。刚才若是慢上半步，或者隐匿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杨戬望了一眼异化守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从鬼蛭处得来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骨片（正是鬼蛭的令牌），沉声道：“追兵暂时被误导，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没有载具，必须尽快赶到外围屏障，利用鬼蛭的令牌离开龙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走这边，有一条鬼蛭记忆中相对隐蔽、巡逻较少的‘废能排放道’，可以直达外围屏障附近。”
四人不再犹豫，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爆炸后的废墟，朝着龙渊外围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们的行踪更加隐秘，速度却丝毫不慢。
龙渊之行，获取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也经历了数次生死边缘的危机。而真正的决战，正在三日后的血月之下，缓缓拉开序幕。
返回沉渊海眼，整合力量，制定最终计划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就在杨戬四人艰难潜行向外围时，龙渊核心，“圣血池”验核殿内。
那道暗紫色的传讯光华落入血龙将手中。他燃烧的龙眸扫过信息内容，沉默了片刻。
“全员湮灭？意外爆炸？”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抬起龙爪，指尖在空中虚划，一副由暗红能量构成的小型龙渊立体图浮现。其中，代表“魇骨”运输队的光点，在“乱晶区”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而代表鬼蛭所在“冥骨码头”的光点，则显得有些晦暗不稳。
“鬼蛭……”血龙将念着这个名字，龙尾无意识地重重拍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他身后的三面封印着龙魂的菱形晶体，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微微震颤，其中的龙魂发出更加痛苦的无声咆哮。
“传令，”血龙将冷漠的声音响起，并非对虚空，而是对殿内某个阴影角落，“加强‘缚龙渊’及周边警戒等级。圣祭之前，任何异常，格杀勿论。”
“是。”阴影中，一个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简短应道，随即隐没。
血龙将那燃烧的龙眸，再次望向立体图中“乱晶区”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龙渊外围屏障的方向。火焰深处，仿佛有更复杂的算计在翻腾。
“棋子……还是变数？”他低声自问，随即闭上了眼睛。
大殿，重归死寂。只有血池遥远的轰鸣，如同背景的心跳，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