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颗石子,在杨戬心中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计划外的变数都可能带来颠覆性的影响。
他略一沉吟,对“闪”吩咐道:“告诉前去侦查的暗哨,务必隐蔽,首要目标是确认信号源的性质、规模和大致意图,如非必要,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或冲突。若对方警觉或意图不明,立刻撤回,宁可不探,不可暴露我方存在。”
“遵命!”闪躬身应道,身形再次如水纹般荡漾,消失在监测点外围的阴影之中。
杨戬望着东南方向,天眼银芒微微闪烁,试图穿透重重水域和混乱的能量场,捕捉那丝遥远而模糊的异常波动,但距离太远,干扰太强,终究只能作罢。他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返回骨屋。当务之急,是整合现有力量,完善计划,应对已知的、迫在眉睫的龙渊血祭之危。至于这突如其来的未知变数,只能暂时列为最高级别的警戒事项。
接下来的数十个时辰,沉渊海眼监测点这个临时据点,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在压抑的寂静中高效运转。
最大的骨屋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和工坊。龟丞相与敖清音伏在石桌前,面前摊开着鬼蛭的令牌、几枚记录着零散信息的骨简、玉符,以及一些从龙渊带出的、带有特殊纹路的杂物。龟丞相苍老的手指划过那些扭曲的邪异符文,浑浊的老眼中时而闪过精光,他数千年的阅历和对东海(包括其黑暗面)的了解,正在一点点破解这些物品背后隐藏的信息。敖清音则凭借龙族血脉的感应和对父王气息的熟悉,试图从那些沾染了龙渊深处气息的物品上,捕捉更细微的线索。
“公主请看,”龟丞相指着一枚暗红色、边缘有烧灼痕迹的骨片上几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凹点,“这似乎是某种简易的、用于记录特定能量节点频率的‘密文针孔’。配合鬼蛭令牌上第三道螺纹的逆旋波动……老臣推测,这可能对应龙渊外围第三警戒环的某个备用能量闸口信息……若是真的,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条极其隐蔽的渗透路径。”
敖清音仔细感应,冰蓝色的龙元小心注入骨片,按照龟丞相的提示调整频率。骨片微微发热,那几处凹点竟散发出极其微弱、但确实与鬼蛭令牌产生共振的特定波动。“真的有效!丞相,快记下来!”
另一边,由炎烁和霜华主导的“破阵雷”炼制工作也在紧张进行。他们选择了一处相对独立、被多重隔绝和隐匿阵法笼罩的小型洞窟作为工坊。洞窟中央,悬浮着那枚紫黑色的“共鸣器碎片”,即便被层层封印和杨戬的“初始”道韵暂时压制,它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如同一个沉睡的恶魔心脏。
“霜华,稳住外层‘玄冰镇魂阵’,我将第一组‘阳炎融灵符’打入碎片外围的能量间隙。”炎烁赤发无风自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掐诀,指尖跳跃着金红色的炽热符文。他需要极其小心地操控本命真火,在不彻底激发碎片内部狂暴意志的前提下,在其能量结构最薄弱的“间隙”处,打开微小的、可控的“通道”,以便后续注入改造材料。
霜华面如寒玉,冰蓝色的眸子全神贯注,双手虚按,精纯的寒玉龙元如同最细腻的丝线,编织成一张覆盖碎片外围的冰蓝色能量网络,不断中和着碎片本能逸散的邪力,同时稳定着炎烁真火灼烧引发的能量涟漪。两人属性相克,此刻却需要达到极致的平衡与配合。
杨戬则穿行于各处。他检查了鲸力士布置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指出了几处细微的漏洞并加以补强;与岩、闪两位统领讨论了数套突袭、佯攻、撤退的战术预案,并根据龙渊内部的部分地形情报进行了细化;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刻关注敖清音他们的研究进展和炎烁他们的炼制情况,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飞速流逝。
就在约定侦查时间过去近三个时辰后,“闪”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杨戬面前,脸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
“真君,暗哨回报。”
“说。”杨戬心中一紧。
“东南黑漩区边缘,确实发现了异常。不是虚妄的据点,也不是自然现象。”闪语速极快,但清晰,“那里有一个临时的、极其隐秘的空间锚定点残留痕迹,技术非常古老高明,几乎与周围混乱能量环境融为一体。暗哨在附近潜伏观察,发现了……少量非虚妄势力的活动迹象。对方人数不详,但至少发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残留:一种厚重沉凝,似与大地或古老岩石有关;一种飘忽灵动,带有浓郁的水元生机,却又非我东海龙族一路;还有一种……极为稀薄,但感觉……很‘空’,很‘远’,像是涉及空间或岁月。”
杨戬眉头紧锁:“不是虚妄,也非龙族……三种不同的气息?能判断大致实力和意图吗?”
“无法准确判断实力,但从空间锚定点的稳固程度和残留气息的‘质’来看,绝非等闲之辈,至少也是真仙层次带队。意图不明,他们在黑漩区边缘似乎只是短暂停留,进行了某种观测或定位,随后便抹去大部分痕迹离开了。暗哨不敢过于靠近,只远远观察到一点模糊的、类似阵盘启动的光晕,然后对方就消失了,方向……难以确定,可能深入黑漩区,也可能朝着……龙渊外围其他方向去了。”
陌生的势力,古老的空间技术,多种族混杂,在龙渊血祭前夕于险地边缘出现,目的不明,行踪诡秘……
这一切,都让杨戬心中的警兆更加强烈。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继续加强东南方向的监控,预警范围扩大到一千里。同时,通知龟丞相和两位统领,将这个情况通报下去,让所有人提高警惕,尤其是对非虚妄体系的异常能量波动。”杨戬迅速下令,“另外,让暗哨组撤回休整,换另一组最精干的,扩大侦查范围,尝试追踪那模糊的离去方向,但切记,安全第一。”
“是!”闪再次领命而去。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未知的第三方势力介入,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是敌是友?是恰好路过,还是另有所图?与虚妄是敌对还是……
他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无益。无论如何,自己这边的计划必须加速,必须赶在更多变数发生之前,掌握主动权。
他快步走向指挥骨屋。龟丞相和敖清音似乎有了新的发现,脸上带着混合着激动与凝重的神色。
“真君!”龟丞相见杨戬进来,连忙道,“我们从鬼蛭的一枚私人传讯骨符残留信息中,破译出一些零碎的内容,似乎是关于……关于血龙将麾下除了常规守卫,还有一支直属的、代号‘影鳞’的特殊部队,行踪诡秘,极少露面,专司处决、暗杀和镇压内部叛乱。这支队伍的调动权限极高,似乎只听命于血龙将本人,甚至可能……拥有某种临时穿梭部分龙渊禁制的能力!”
“影鳞?”杨戬目光一凝。血龙将果然还藏有暗手。
“还有,”敖清音接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对比了父王当年留下的、关于龙渊上古封印的部分残缺记载,结合从龙渊带出的、沾染了缚龙渊气息的岩屑分析……那‘九幽镇龙链’,很可能并非虚妄凭空创造,而是利用了龙渊深处上古遗留的某种‘禁龙神铁’为基础,附加了他们的邪法炼制而成。这种神铁对龙族血脉有极强的压制和汲取特性,但……根据古老传说,若是能找到与之相克的‘破煞龙髓金’,或许能短时间内削弱甚至暂时切断其与龙族本源的联系!”
“破煞龙髓金?”杨戬眼神一亮,“此物何处可寻?”
龟丞相苦笑:“此乃传说中的神物,老臣也只是在极古老的龙宫秘闻中见过只言片语。据说乃天地间至阳至刚的龙脉精华,在极端条件下与某种星辰煞气相冲相融而成,极为罕见。东海……或许只有几个传说中的绝地可能存在,比如‘归墟海眼’最深处、‘太阳沉眠之谷’……但那些地方,即便在平时也是九死一生,如今更可能已被虚妄势力注意或占据。”
归墟海眼?杨戬心中一动,这不正是鬼蛭提到过的、虚妄在东海可能存在的其他据点之一吗?而刚刚发现的陌生空间波动,也恰好出现在黑漩区,那里传闻与归墟海眼的外围能量辐射有关联……这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线索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炎烁和霜华也带着一身疲惫但眼神兴奋地走了进来。
“陛下!第一阶段成功了!”炎烁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我们成功在‘共鸣器碎片’的四个能量薄弱点,嵌入了‘圣晶转化核心’和‘阴阳逆乱符’的基阵!现在这碎片就像个包着炸药的火药桶,只要在特定频率和足够强大的外部能量冲击下,就能引爆,并将其内部的邪异意志和能量彻底扰乱、逆冲!威力……绝对够那些晶柱喝一壶的!”
霜华补充道:“基阵已经稳定,但要将其炼制成方便携带、隐蔽、且能精准控制引爆时机和范围的‘破阵雷’,还需要至少十二个时辰,并且需要陛下您的‘初始’道韵进行最后的道纹铭刻和稳定,确保其不会被虚妄的常规探测手段发现。”
十二个时辰……时间越发紧迫了。
杨戬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龙渊内部有‘影鳞’暗卫,救龙王需要传说中的‘破煞龙髓金’线索,外围又出现了不明第三方势力。但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或寻找万全之策了。”
他走到石桌前,手指再次点在那幅简陋的龙渊地图上:“计划不变,核心目标仍是制造混乱、救援龙王、破坏仪式。‘破阵雷’的炼制继续,务必在二十个时辰内完成至少三枚。龟丞相,你继续带人深挖鬼蛭物品和龙宫古籍中关于‘破煞龙髓金’和‘影鳞’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好。”
“岩统领,闪统领,加快战术演练和人员编组。我们要做好同时执行多线任务的准备:突击队、破坏组、掩护组、接应组。”
“鲸将军,确保撤退路线的隐蔽和安全,准备至少三条不同方向的应急撤离通道。”
最后,他看向东南方向,眼中银芒湛然:“至于那未知的第三方……暂时按兵不动,但提高至最高警戒。若他们再出现,且表现出敌对虚妄的倾向……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进行极其谨慎的、有限度的接触。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众人肃然领命,各自散去,投入更加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杨戬独自走到监测点边缘,望着幽暗无垠的深海。血月之期如同悬顶的利剑,时刻逼近。龙渊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祭品。而暗处,未知的阴影正在游弋。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冰元浮现,其中夹杂着丝丝银灰色的“初始”道韵,它们缓缓旋转,仿佛在推演着无穷的变化与可能。
“变数越多,水越浑。”他低声自语,眼神却愈发坚定,“浑水之中,方有摸鱼之机。只是这鱼,是龙,是魔,还是……别的什么?”
他掌心道韵猛地一收,化作一点微光没入眉心。
无论是什么,这一局,他已落子,便无反悔之理。
唯有,向前。
而在距离沉渊海眼监测点数千里外,那片被称为“黑漩区”的险恶水域深处,某块被狂暴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层层包裹的、巨大如山的黑色礁石内部。
一个临时开辟出的、笼罩着淡银色光晕的静谧空间中,几道身影或坐或立。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古朴灰色长袍、面容清癯、双目如同蕴藏着星辰生灭的老者,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变幻影像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指向龙渊的方向。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穿着水蓝色贴身软甲、耳朵略尖、发丝间有细密鳞光闪烁的冷艳女子,她正闭目感应着什么。
角落里,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全身笼罩在宽大斗篷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奇异银芒眼睛的矮小身影,正用手指在地面的尘埃上划动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长老,‘星痕罗盘’的示警越来越清晰了。”冷艳女子睁开眼,眸中是深邃的蔚蓝,“龙渊方向的‘蚀界之力’正在急剧攀升,与‘大渊献’的预言节点高度吻合。那股被封印的‘禁忌龙怨’,即将被彻底引爆,成为‘祂’降临此界的祭品与坐标。”
灰袍老者微微颔首,目光从罗盘上移开,看向龙渊的方位,眼神复杂:“迟到了数千年……终归还是到了这一步。东海龙族……敖广……可惜了。”
蹲着的矮小身影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空间锚点残留……另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源初’波动……也在附近出现……有趣……”
灰袍老者眉头微皱:“‘源初’波动?难道除了我们‘归墟遗族’,还有别的古老传承者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变?”
冷艳女子眼中寒光一闪:“长老,是否要接触或清除?我们的行动不容有失。”
灰袍老者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时机未至,目的未明,暂且观察。‘蚀界之刻’即将来临,任何变数都需谨慎对待。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取回‘先祖之证’,并确保‘禁忌龙怨’不被虚妄完全利用,至于其他……视情况而定。”
他收起罗盘,看向另外两人:“‘幽’,继续监视龙渊能量变化及外围异常。‘空’,尝试追踪那股‘源初’波动的来源,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冷艳女子“幽”和斗篷矮子“空”同时应道。
灰袍老者望向幽暗的水域深处,那里是龙渊的方向,也是归墟海眼更深处、他们族群古老家园的入口方向。
“风暴将起,深渊将醒。”他低声叹息,“这一次,我们能否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结这延续万古的罪与罚呢?”
淡银色的光晕微微波动,将他的叹息吞没。
黑色礁石内部,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外面永恒咆哮的能量乱流,预示着这片海域之下,正在酝酿着远超想象的时代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