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降入“缚龙渊”的过程,如同堕入无尽寒冰与绝望凝聚的深渊。
上方“圣血池”的狂暴轰鸣迅速远去、扭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却又蕴含着无边痛苦的黑暗所取代。这里的海水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粘稠的,如同亿万年的怨毒化作了实质,紧紧包裹、挤压着闯入者。刺骨的阴寒,并非温度的低,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仿佛要将生命与希望彻底冻结、湮灭。
黑暗并非绝对,偶尔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能量光芒,从岩壁深处或下方透出,映照出渊壁狰狞的轮廓——那是无数扭曲、断裂的古老龙骨与奇异岩石的混合物,上面布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不断搏动的邪异符文。岩壁上,还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惨绿或幽蓝磷光的、形似畸形水草或菌类的植物,它们在粘稠的“水”中缓缓摆动,如同招魂的鬼手。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声音”。不是实际的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亿万年来被囚禁、折磨、抽取而死的生灵(尤其是龙族)残留的极致痛苦、怨恨与绝望的意念碎片。这些碎片如同无形的毒针,疯狂地刺向杨戬和敖清音的心神,试图将他们拖入同样的疯狂与崩溃。
杨戬全力维持着“初始”道韵形成的保护层,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驾驶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道韵的“平定”与“梳理”特性,在这里被发挥到极致,艰难地抚平、隔绝着那海啸般的精神冲击。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自身神魂传来阵阵刺痛和疲惫。
敖清音的状态则更加糟糕。她与父王的血脉共鸣,在这里被放大到了可怕的程度。她不仅承受着外界的精神污染,更在同步感受着父王敖广所承受的、那穿透龙骨、抽取龙魂的无边痛楚!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灵魂深处搅动。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冰蓝色的眸子时而涣散,时而爆发出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全靠杨戬紧紧握住她的手,以及她自身救父的顽强意志,才勉强保持着清醒和行动力。
“坚持住,清音。”杨戬的传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集中精神,感应‘幽锁之窍’,屏蔽其他杂念。你父王还在等你!”
敖清音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她重重点头,将所有意志力集中在那一点与父王逆鳞下方相连的、痛苦的共鸣上,将其作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两人继续下潜。渊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集,散发出的禁锢与抽取之力也越来越强。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粗大的、暗金色的锁链虚影,如同巨蟒的根系,从岩壁深处延伸出来,朝着渊底更深处汇聚。锁链上流淌的,不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粘稠的、仿佛混合了龙族精魂与血脉的暗金色“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下潜了约莫千丈,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无边痛苦的龙吟!
这龙吟声不再微弱,而是近在咫尺!它不再仅仅是敖清音血脉中的感应,而是真实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之中!声音中饱含着被镇压万载的不甘、被日夜折磨的剧痛、对族群沦丧的悲怆,以及……一丝察觉到至亲血脉靠近时,陡然升起的、混合了激动、担忧与绝望警告的复杂情绪!
“父王!!!”敖清音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混合在粘稠的海水中。她几乎要挣脱杨戬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向龙吟传来的方向。
“冷静!”杨戬手上加力,同时一股清凉的混沌冰元注入敖清音体内,强行稳住她激荡的气血和情绪,“看看周围!”
杨戬天眼银光骤亮,照向前方。只见下方约百丈处,黑暗骤然变得“浓郁”起来,并非无光,而是被一层粘稠如墨、不断翻滚蠕动、散发出强烈吞噬与禁锢之力的暗黑色能量屏障所笼罩!屏障表面,无数痛苦扭曲的龙魂虚影被囚禁其中,无声哀嚎。九条从上方血池延伸下来的、粗壮如宫殿梁柱的暗金色“九幽镇龙链”,正是穿透这层屏障,深入其内!
屏障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无比庞大的、覆盖着黯淡无光、伤痕累累的暗金色鳞片的龙躯轮廓!那龙躯的大部分都浸泡在一种更加粘稠、散发着恶臭的紫黑色“脓液”之中,只有少数部位(如巨大的龙首、部分脊背和一只被锁链洞穿、无力垂落的龙爪)勉强露出“液面”。九条镇龙链,如同最恶毒的刑具,分别穿透了龙首眉心、逆鳞正中、四肢关节、以及脊椎的数个关键节点,深深嵌入龙骨之中!锁链与龙躯连接处,皮开肉绽,暗金色的龙血混合着紫黑色的腐蚀性能量不断渗出、滴落,又被下方的“脓液”吸收。
而敖清音感应到的“幽锁之窍”,正在那巨大龙首下方、逆鳞偏左的位置!一点微弱的、属于敖广自身龙魂本源的金光,正在那里与一条格外纤细、但颜色最深、邪力最强的暗金色锁链丝线激烈对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这条老龙,东海曾经的霸主,如今却被禁锢在这比地狱更恐怖的深渊之底,承受着抽魂炼魄的永恒酷刑!他那原本威严神圣的龙眸,此刻半开半阖,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痛苦与深深的悲凉。但在感应到敖清音气息靠近的刹那,那龙眸深处,陡然爆发出两点虽然微弱、却依旧不屈的怒焰!
“音……儿……”一个苍老、嘶哑、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意念,艰难地穿透屏障和锁链的封锁,传入敖清音和杨戬的脑海,“走……快走……此地……绝阵……陷阱……”
老龙王敖广,即使身陷如此绝境,第一时间仍是警告女儿逃离!
敖清音心如刀绞,泪水奔涌:“父王!女儿来救您了!我们一定能出去!”
杨戬则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层暗黑色屏障,显然就是“缚龙渊”最后的、也是最强力的禁锢结界。它不仅隔绝内外,更是“九幽镇龙链”与血池大阵能量交换的核心中转站。强行突破,必然引发惊天动地的警报和反击。而血龙将的“血煞分身”,以及那些“影鳞”暗卫,很可能就潜伏在屏障附近!
他的目光落在屏障表面那些不断翻滚的龙魂虚影上,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光芒略显黯淡的归墟石片。石片在此地,与屏障的能量波动,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对抗性的共鸣。
“或许……不用硬闯。”杨戬心念电转,“这屏障的力量源泉,除了血池和大阵,恐怕也汲取了这些被囚禁龙魂的痛苦与怨念。归墟石片的纹路,能共鸣上古禁制……若以清音你的纯净龙族血脉为引,模拟出与这些龙魂同源的、但更加‘鲜活’的悲痛苦难波动,再以石片为媒介进行‘共振请求’……或许能在屏障上,暂时打开一个仅供精神或细微能量通过的‘缝隙’!”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等于主动将敖清音的精神暴露在亿万龙魂怨念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染同化,或者触发屏障更猛烈的反击。
但看着屏障内老龙王那饱含警告与担忧的眼神,看着敖清音决绝的神情,杨戬知道,没有时间再寻找更稳妥的办法了。
“清音,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以及……承受巨大的风险。”杨戬快速将自己的计划传音告知。
敖清音没有丝毫犹豫:“陛下,来吧!只要能救父王,清音万死不辞!”
杨戬点头,不再多言。他先是以“初始”道韵在两人周围布下数层隐匿与防护,尽可能隔绝外部窥探。然后,他引导敖清音,将自身的玄冰龙元与血脉之力,调整到一种极致的、模拟“被囚禁龙族濒临崩溃边缘”的悲痛苦难频率。
敖清音闭上眼,放开身心,不再抵抗外界的精神冲击,反而主动将父王传递来的痛苦、自己内心的悲愤与绝望、以及对自由和拯救的渴望,种种激烈情绪与龙族本源结合,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充满感染力的精神波动,如同泣血悲歌,缓缓扩散向那暗黑色的屏障。
与此同时,杨戬再次将“初始”道韵注入归墟石片,这次并非强行驱动,而是如同最谦逊的学者,以道韵“翻译”和“转述”着敖清音发出的精神波动中,属于龙族最古老本源的那部分信息,并通过石片的银色纹路,向屏障“诉说”、请求着一次短暂的“共鸣”与“通融”。
过程缓慢而煎熬。敖清音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淡金色的血迹。她正在主动承受着亿万龙魂怨念的冲刷,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行走。
杨戬也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平衡着敖清音的“倾诉”、石片的“转译”与屏障的“反应”,不敢有丝毫差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敖清音几乎要坚持不住,精神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
嗡……
暗黑色的屏障,在靠近他们位置的、约莫一人高的区域,表面那些翻滚的龙魂虚影,动作忽然齐齐一滞!紧接着,屏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微弱的、带着同样悲苦情绪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极其微小的、仿佛由无数破碎龙魂光影构成的“孔洞”,缓缓浮现!
“就是现在!”杨戬低喝,毫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高度压缩、蕴含着“锋锐”与“穿透”意境的混沌冰元与“初始”道韵混合之力,如同最细微却最坚韧的钻头,沿着敖清音精神波动与屏障共鸣留下的那一点“通道”,闪电般刺入那刚刚打开的微小“孔洞”!
他的目标,并非屏障本身,而是屏障内部,那条连接在“幽锁之窍”上的、最纤细也最核心的暗金色锁链丝线!
“阳极生阴……血月将至……”杨戬心中计算着时机,天眼透过屏障,死死锁定那一点黯淡的龙魂金光与邪异锁链的纠缠点。
外界,妖异的血月光辉,已然开始真正洒落龙渊,透过层层海水和邪力,将一抹不祥的暗红,投在了“缚龙渊”的边缘!
就是这一刻!阴极阳生之瞬!
杨戬刺入屏障“孔洞”的能量细丝,在接触那“幽锁之窍”的刹那,性质陡然转化!不再仅仅是锋锐穿透,而是瞬间爆发出模拟“破煞龙髓金”特性的、至阳至刚、专破阴邪镇封的“阳煞破禁”之力!这股力量,如同烧红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锁链丝线与龙王龙骨衔接处,那最微妙、最关键的“能量节点”!
“嗤——!!!”
一声轻微却仿佛响彻灵魂的灼烧声,从屏障内部传来!
只见那一点黯淡的龙魂金光,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猛地一涨!而缠绕其上的暗金色锁链丝线,则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剧烈地痉挛、扭动起来!丝线上流转的邪异能量瞬间变得混乱、迟滞,其与下方“脓液”和上方血池的连接,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极其短暂的中断!
有效!
敖清音精神一振,她清晰感觉到,父王逆鳞处传来的、那最核心的痛苦抽取之力,骤然减弱了一瞬!
屏障内,老龙王敖广那黯淡的龙眸,也骤然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然而,就在这成功的曙光刚刚闪现的刹那——
“呵呵……精彩的表演。归墟的‘钥匙’,纯净的龙女之血,还有这……有趣的‘阳煞’之力。”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杨戬和敖清音身后响起!
冰冷、粘稠、如同实质血海般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将两人牢牢锁定!
杨戬心头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粘稠的“海水”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缓汇聚、隆起,最终化作一个高达三丈、通体由半凝固的暗红血液与漆黑阴影构成的庞大身影!
这身影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头部却是狰狞的龙首模样,与血龙将本体相似,只是更加模糊、更加扭曲,双眸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血色漩涡!它没有下半身,下半身完全融入周围的黑暗与“脓液”之中,仿佛就是这“缚龙渊”一部分的化身!
血龙将的“血煞分身”!
它竟然一直就在这里,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自己触动最关键的那根丝线!
“没想到,除了归墟的老鼠,还能钓到这样两条……特别的小鱼。”血煞分身缓缓开口,血色漩涡般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戬和敖清音,尤其是在杨戬身上停留,“伪装得很不错,连本座都差点被骗过。不过,你动用那股力量试图破解‘幽锁之窍’的瞬间……那股与本渊上古禁制格格不入,却又试图‘理解’和‘利用’它的道韵波动……真是美味而熟悉的‘味道’啊。”
它伸出由血液和阴影构成的巨大手臂,凌空对着杨戬和敖清音所在的方位,缓缓握下。
“游戏时间结束。现在,让本座看看,你们到底是谁,又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释放这头注定要成为圣主降临祭品的老龙呢?”
恐怖的禁锢之力,如同万千道无形血索,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不仅锁定了他们的身体,更试图直接侵入他们的识海,剥离他们的伪装,窥探他们的秘密!
绝境,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