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最深的海底淤泥,沉滞而冰冷,包裹着杨戬的意识。
没有痛苦,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虚无,仿佛神魂被抽离了躯壳,在时空的夹缝中无尽飘荡。唯有那一点源自“初始”道印核心的、微弱却永恒不灭的银灰色光芒,如同暴风雨夜中遥远的灯塔,坚定地标识着自我存在的锚点,防止他彻底沉沦、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年。
一丝清凉的、带着淡淡馨香与精纯生机的柔和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小心翼翼地渗入这片黑暗,触碰那点微光。
是……龙族的气息?温和、包容,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悲悯。
微光轻轻摇曳,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麻木的感知,如同冬眠后初醒的蛇,开始缓慢地、僵硬地复苏。
先是指尖传来粗糙而稳固的触感——似乎是某种巨大生物鳞甲的纹理,带着微凉的温度。然后是耳朵捕捉到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仿佛贴近一颗缓慢搏动的、巨大无比的心脏。鼻腔里萦绕着混合了海水腥气、淡淡血腥、草药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敖清音身上特有的冷冽体香的复杂气味。
最后,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粘住,又似压着千钧重担,在意志的顽强驱使下,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模糊的光影率先涌入。
并非龙渊那暗红妖异的邪光,也非深海绝对的黑暗,而是一种相对柔和、稳定的暗金色微光。光芒来自四周……似乎是某种半封闭的、由巨大骨骼与某种温润玉石构成的“舱室”内壁,壁上镌刻着古老而大气的龙族云纹,此刻正散发着治疗与稳定心神的微光。
视线艰难地移动、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却难掩绝色、此刻正带着巨大惊喜与深深担忧的苍白俏脸。
敖清音。
她半跪在“地面”(实则是一片平整的、覆盖着柔软海藻垫的巨大骨板)上,冰蓝色的眼眸红肿,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到杨戬睁眼,她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陛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杨戬胸前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杨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同火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抬手,却发现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全身的骨骼、经脉、甚至神魂,都像是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充斥着绵延不绝的钝痛与空虚感。
“真君勿动!”一个苍老而沉稳,却也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杨戬视线微转,看到了龟丞相。老龟相此刻也坐在一旁,原本整洁的官袍破损多处,脸上带着擦伤,气息也有些萎靡,但那双老眼却依旧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手中正托着一个打开的玉盒,盒内盛放着几枚散发着莹润光泽、灵气逼人的丹药,显然刚刚为杨戬施药的就是他。
“陛下刚刚苏醒,神魂与肉身损耗过巨,万不可擅动元气。”龟丞相快速说道,同时小心地将一枚淡金色的丹药送入杨戬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暖流,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空虚的丹田,虽然相对于杨戬此刻的状态只是杯水车薪,却也让他精神稍稍一振。
“这……是何处?”杨戬终于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们在‘龙鲸’的‘鲸心舱’内。”敖清音连忙擦去眼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努力保持清晰,“是父王……父王将您带进来的。外面……暂时安全。”
龙鲸?杨戬想起了最后时刻,那头庞大如山、撞破屏障闯入战场的变异龙鲸。原来他们此刻正在那巨兽的体内。
“龙王陛下……如何?”杨戬更关心这个。他最后的记忆,是敖广拼死牵制血龙将巨爪,自身状况岌岌可危。
听到这个问题,敖清音眼眶又是一红,看向舱室另一侧。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舱室更深处,那片暗金色光芒最浓郁的区域,一个庞大无比的、覆盖着黯淡鳞片的龙首,正无力地垂伏在特制的、浸泡着浓郁药液的玉池之中。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此刻的敖广,状态比在“缚龙渊”时稍好,但依旧触目惊心。贯穿身躯的五条“九幽镇龙链”已经被某种方式暂时截断,断裂处残留着暗金色的灼烧与冰封痕迹,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但锁链的末端依旧深深嵌在龙王的伤口内,无法取出。逆鳞处那个巨大的贯穿伤,虽然不再流血,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周围鳞片坏死剥落,露出下方微微蠕动的、被邪力侵蚀的龙肉。他巨大的龙眸紧闭着,呼吸微弱而绵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周身伤口,带来轻微的痉挛。磅礴的龙威虽在,却如同即将熄灭的篝火,时强时弱,极不稳定。
鲸力士和岩统领,正带领几名懂得疗伤之法的龙宫旧部,小心翼翼地为龙王处理伤口,涂抹药膏,更换玉池中的药液。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父王……伤势太重了。”敖清音声音低沉,“万载囚禁,本源被抽取大半,又被‘蚀魂脓液’日夜侵蚀,加上最后强行施展禁术,引爆残存龙力冲击阵枢……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奇迹。龟丞相说,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地,彻底拔除锁链残骸,净化体内蚀魂邪毒,再辅以龙宫秘宝和漫长岁月静养,或许……或许才有望恢复一二。”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恢复一二……意味着父王昔日那统御东海、睥睨天下的太乙真龙修为,恐怕已是镜花水月,能保住性命和部分龙族本源,已是万幸。
杨戬沉默。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依旧让人心情沉重。敖广能活着被救出,已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其他人呢?”杨戬问。
“炎烁和霜华在外面警戒,他们消耗也很大,但伤势相对较轻。”龟丞相接口道,“‘闪’统领带着夜叉部精锐,在龙鲸外围游弋侦查。龙鲸本身灵智颇高,受陛下龙魂召唤而来,此刻正按照陛下昏迷前的最后指令,朝着归墟海眼外围、一处陛下早年布置的隐秘备用据点潜行。那里应该相对安全,可以让我们暂时休整。”
归墟海眼外围……杨戬心中一动。那里既是险地,也因其复杂环境和上古残留力量,或许能一定程度上规避虚妄的追捕。只是,归墟遗族也在那片区域活动……
“龙渊……后来如何?”杨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虽然击退了血龙将的跨界之爪,救出了龙王,但龙渊本身,那“万灵蚀魂大阵”,还有血龙将本体……
龟丞相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老臣与鲸将军、岩统领最后撤离时观察,龙渊核心区域因阵枢受损、晶柱紊乱、血池能量失控,已陷入彻底的混乱与能量风暴之中。短时间内,虚妄势力想要重新稳定大阵、组织有效追击,恐怕不易。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血龙将本体虽被击退跨界之爪,但祂真身未损,暴怒可想而知。龙渊是其在东海经营万载的根基,绝不可能轻易放弃。一旦祂稳住阵脚,或者从‘圣主’那里得到支援,报复必将雷霆万钧。而且,老臣怀疑……”
龟丞相看向杨戬,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真君最后动用那种……奇异的道韵力量,点破空间节点,助我等击退巨爪……那股力量波动,恐怕已被血龙将,甚至可能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清晰地记住了。”
杨戬心中一凛。龟丞相的担忧不无道理。“初始”道韵的独特与强大,在绝境中固然是翻盘的利器,但也如同黑夜中的明火,必然会引起最强大猎手的注意。血龙将最后那充满恨意与贪婪的咆哮,言犹在耳。
“此外,”龟丞相补充道,“归墟遗族出现又消失,他们带走了那枚石片碎片,显然另有所图。如今我们也前往归墟海眼方向,是否会与他们再次遭遇,是敌是友,难以预料。”
舱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龙王敖广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玉池药液偶尔泛起的轻微涟漪。
脱困的短暂喜悦,迅速被更庞大、更复杂的危机阴云所取代。前有未卜的归墟遗族,后有暴怒的血龙将与庞大的虚妄势力,自身队伍伤员累累,战力大损,前途依旧布满荆棘。
杨戬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近乎枯竭、却依旧顽强流转的一丝混沌冰元,以及神魂深处,那虽然黯淡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初始”道印微光。
疲惫、伤痛、危机……这一切,都未曾改变。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龙王救出来了。
希望的火种,已经从龙渊最深的绝望中,被硬生生抢夺了出来。
这就够了。
片刻,他重新睁眼,眼中那虚弱却依旧沉静的光芒,让注视着他的敖清音和龟丞相,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当务之急,是安全抵达龙王所说的隐秘据点,让陛下和所有人得到尽可能的恢复和治疗。”杨戬的声音依旧微弱,却条理清晰,“归墟遗族之事,暂且观察,他们与虚妄似有旧怨,未必是敌人。血龙将的报复必然来临,我们需要利用一切时间,恢复力量,联络东海所有可能残存的抵抗势力,制定应对之策。”
他看向龟丞相:“丞相,龙宫旧部联络情况如何?除了鲸将军他们,还有多少人可能响应?”
龟丞相连忙道:“回真君,陛下发出的龙魂秘召,乃是最高等级,但凡血脉未绝、心存忠义的东海龙族及附属水族,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必能感应。老臣已通过秘法,向几个可能还有抵抗力量残留的古海墟和秘境,发送了加密的集合讯号。但能否收到,收到后能否突破虚妄封锁前来汇合,尚是未知之数。”
“尽人事,听天命。”杨戬道,“先将我们已有的力量整合好。炎烁、霜华擅长攻伐,‘闪’统领擅长隐匿侦查,岩统领与鲸将军善于攻坚固守,各有分工。待抵达据点,需立即布置防御与预警,同时设法为龙王陛下稳定伤势。”
他目光转向敖清音:“清音,你血脉纯净,是稳定龙王陛下龙魂的关键。这段时间,你需寸步不离,以自身龙元温养陛下本源,配合龟丞相用药。”
“是,陛下!”敖清音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安排完这些,杨戬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眼前再次发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连一个普通修士都不如,亟需静养恢复。
“我需要……调息片刻。”他低声道,“外面……就交给你们了。”
“真君放心休养!一切有老臣等在!”龟丞相郑重道。
敖清音也连忙道:“陛下,您快休息,清音就在这里守着您和父王。”
杨戬微微颔首,不再强撑,任由意识再次沉入那深沉的黑暗与疗愈的寂静之中。只是这次,黑暗中那点银灰色的道印微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那么一丝。
就在杨戬再次陷入沉睡,舱室内重归平静之际。
龙鲸那庞大如山的身躯,正无声地穿行在深邃黑暗、能量紊乱的深海之中,朝着归墟海眼的方向,坚定前行。
在龙鲸后方极其遥远的黑暗水域中,一点微不可察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淡银色光晕,如同最耐心的深海幽灵,悄然跟随着。
光晕之中,隐约传来嘶哑难辨的低语:
“‘源初’道韵的承载者……龙王的残躯……还有那头远古‘戍海龙鲸’……”
“长老的判断没错……‘钥匙’的扰动,果然引出了有趣的东西……”
“继续观察……记录……等待指令……”
淡银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如同深海鱼类的鳞光,随即彻底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东海之下,各方势力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已投向了这支正载着希望与伤痕,驶向未知迷雾的疲惫队伍。
深渊的劫火虽暂熄,余烬之下,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