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龙鲸在那条狭窄、光滑、充斥着粘稠暗灰色“介质”的通道中缓缓穿行,仿佛被包裹在远古巨兽尚未凝固的骨髓里。外界的一切声音、能量波动、甚至时间流逝的感觉,都被彻底隔绝。舱室内,原本稳定散发的疗愈龙光也变得晦暗不定,如同风中之烛,仅能勉强照亮方圆数尺。
这种极致的静谧与隔绝,起初带来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但很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未知的压抑与不安,便开始在众人心头悄然滋生。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炎烁压低声音问道,赤红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舱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火蛟属性在这里感到极度不适,仿佛力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冻结。
霜华闭目感应片刻,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通道内壁……似乎并非岩石或寻常物质。触感……更接近某种高度骨质化、却又蕴含奇异空间属性的……生物组织?而且,这里的‘介质’,在缓慢吸收和转化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动,包括我们的神念。”
“生物组织?空间属性?”龟丞相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盯着舱壁外模糊的黑暗,脑中飞快搜索着龙族浩如烟海的古老记载。突然,他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难道是……上古‘寰宇龙鲸’陨落后,其‘鲸吞万界’天赋神通所化的……‘鲸骨幽径’?!”
“寰宇龙鲸?鲸骨幽径?”众人皆是一愣,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龟丞相语气急促地解释道:“老臣也只是在龙宫最古老的《荒海纪异》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传闻混沌初开时,有巨鲸生于虚空星海,名曰‘寰宇’,其躯不知几万里,能穿梭诸界,吞纳时空。当其寿尽陨落,尸骸不腐,核心骨骼有时会与某些特殊的空间褶皱融合,形成一种独立于常规世界之外的、极其隐秘且稳定的‘通道’或‘夹层空间’,即为‘鲸骨幽径’。此径内,万法沉寂,时空凝滞,外界难寻其踪,乃是绝佳的藏身与遁世之所!”
穿梭诸界?吞纳时空?独立夹层?
众人听得心神摇曳。若此地真是那传说中的“鲸骨幽径”,那他们岂不是因祸得福,误入了一处连太乙境强者都未必能轻易寻到的绝对安全之地?
“可是,真君如何得知此地入口?”岩统领看向依旧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却眉宇沉静的杨戬,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在那种混乱危急关头,杨戬竟能于昏迷中,精准地“看”到并指引他们进入这传说中的秘径入口!
龟丞相也看向杨戬,目光复杂:“真君所修道法,玄奥莫测,老臣不敢妄加揣测。或许,此地与真君的道韵有某种……共鸣?”
他猜测得没错。杨戬此刻虽然依旧虚弱,意识却比之前更加清醒一线。他的心神,正以一种奇妙的状态,与这片“鲸骨幽径”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在“初始”道韵那独特的感知中,这条幽径并非简单的“通道”,而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命遗骸,其最核心、最本源的“空间与容纳”规则,在死亡后与天地自然交融,固化形成的一种极其稳定、近乎“道”之体现的“结构”。这里充斥着一种万物归寂、时空自足的“圆满”意境,与他“初始”道韵中平定混乱、梳理脉络、归于本源的某些特质,隐隐契合。
正因如此,他在昏迷中,本能地“感知”到了这片区域中,那一点与其他混乱怨念、破碎空间格格不入的、最“和谐”、最“稳定”的“节点”,也就是幽径的入口。
此刻,他残存的心神,正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幽径内壁那冰冷、光滑、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空间奥秘的骨质。每一次“触摸”,都有一股微弱却清凉、宁静的反馈,流入他破损的识海,滋养着他枯竭的神魂。甚至,他能感觉到,识海中那枚“初始”道印上细微的裂痕,在这种“宁静圆满”意境的浸润下,弥合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里……暂时安全。”杨戬极其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许,“但……龙鲸消耗过巨,需……尽快停下,休整。”
他的提醒让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确实,龙鲸燃烧本源施展“潜渊秘术”,又强行闯入这奇异幽径,状态已然极差,必须立刻休整,否则这头宝贵的远古巨兽可能有生命之危。
“鲸将军,立刻寻找合适位置停下,让龙鲸休息!”龟丞相连忙下令。
鲸力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传来:“丞相,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明显的‘停靠点’。龙鲸告诉我,它在这里……行动很费力,像是在……粘稠的琥珀中游动,消耗反而比在外面更大。必须尽快……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是一片能让它……稍微‘放松’的区域。”
没有尽头?无法停靠?消耗更大?
众人心中一沉。这幽径虽是绝佳的藏身所,但若成了无法离开、消耗巨大的囚笼,那也是死路一条!
“真君,您可能感知到……出口或适合休整的区域?”敖清音忍不住问道,充满希冀地看向杨戬。在她心中,这位屡创奇迹的真君,已是唯一的指望。
杨戬沉默了片刻,眉心竖眼虚影的光芒微微流转。他将心神更深入地与幽径“共鸣”。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知其“结构”与“意境”,而是尝试顺着那“空间与容纳”的本源脉络,向“深处”探寻。
幽径的“规则”很特别。它并非笔直,也非固定,更像是一种动态的、多维的、自洽的“存在”。心神深入其中,仿佛在凝视一个自我循环、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的完美闭环。
但……“初始”道韵的核心之一,便是从无到有,开创新生。即便是在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中,是否也存在……最薄弱的“点”,或者,因“完美”而自然产生的某种“冗余”或“褶皱”?
杨戬的心神,如同一缕最细微的银灰色丝线,在幽径那庞大而稳固的规则网络中,缓缓游走、探查。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一瞬,又或许过了许久。
终于,在那仿佛永恒不变的“自洽圆满”意境中,杨戬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主旋律的“杂音”。
那是一处……幽径内壁骨质纹理的交汇点。与其他地方光滑平顺不同,那里的纹理略显紊乱、堆积,仿佛当年这头“寰宇龙鲸”陨落、骨骼与空间融合时,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能量淤积”或“结构冗余”。
这一点“冗余”,在整个完美稳定的幽径规则中,如同精美玉璧上一个肉眼难辨的微小气泡。
但对于此刻的杨戬和龙鲸而言,这一点“不完美”,或许就是唯一的生机与“破绽”!
“前方……约八百‘息’……”杨戬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内壁有……纹理堆积处……引导龙鲸……以‘鲸吞’天赋残余……轻微共振……”
他将感知到的那个“点”的位置和特性,通过道韵的微妙波动,传递给了鲸力士和龙鲸。
“鲸吞天赋残余?共振?”鲸力士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立刻与龙鲸沟通。
龙鲸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带着某种奇特频率的嗡鸣。这嗡鸣并非攻击,也非交流,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祖先力量的微弱呼唤与模仿。
随着这声嗡鸣,龙鲸体表那黯淡的暗金色光芒,再次极其勉强地亮起了一丝,并且开始以杨戬指示的频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波动。
幽径内那粘稠的暗灰色“介质”,在这特定频率的波动影响下,竟然也开始产生极其细微的、同步的涟漪!
当龙鲸缓缓“游”到杨戬指示的那个内壁“纹理堆积处”附近时,那同步的涟漪与内壁的“冗余”结构,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嗡……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某种致密结构松动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处原本光滑的内壁上,那些略显紊乱堆积的骨质纹理,竟然缓缓地、如同花朵绽放般,向内凹陷、扩张开来,露出了一个仅容龙鲸勉强挤入的、椭圆形的、内部散发着更加浓郁暗灰色光芒的“腔室”!
这“腔室”不大,堪堪能容纳龙鲸庞大的身躯,内壁依旧是那种奇异的骨质,但这里的“介质”却不再粘稠沉重,反而如同温和的羊水,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滋养、修复的气息!
“就是这里!进去!”龟丞相惊喜道。
龙鲸小心翼翼地调整姿态,缓缓挤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腔室”之中。
当它完全进入后,身后的入口并未关闭,而是维持着开启状态,但腔室内部的“滋养”气息,却迅速包裹了龙鲸庞大的身躯。龙鲸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极度疲惫的低吟,体表燃烧的光芒彻底熄灭,巨大的身躯缓缓沉降,最终如同回归母体般,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沉眠与自我修复状态。鲸力士也传来信息,龙鲸的意识已经沉睡,但生命体征正在这奇异环境中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舱室内,众人也感觉到一股温和、宁静、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伤痛的力量,透过舱壁渗透进来。虽然无法直接疗伤,却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放松、沉淀下来。连龙王敖广那微弱而痛苦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平缓了一丝。
“好神奇的地方……”炎烁惊奇地打量着四周,“感觉……像回到了蛋里?”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意外地贴切。这里的确给人一种绝对安全、被庇护、回归本源的感觉。
“此地时间流速与外界似乎也不同。”霜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处异常,“我们进入幽径后,感觉过了许久,但根据体内气血和龙元运转的周期推算,实际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流速异常?这“鲸骨幽径”的玄妙,远超想象!
龟丞相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无论如何,我们暂时安全了。此地隐秘异常,又有疗愈之效,正是陛下、真君以及龙鲸恢复的绝佳所在。诸位,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岩统领,‘闪’统领,你们轮流警戒,虽在秘径之内,亦不可完全松懈。”
众人领命。炎烁与霜华依旧守在杨戬和龙王附近,盘膝调息。敖清音也继续为父王温养龙魂,但在此地宁静气息的影响下,她自身的消耗似乎也变小了一些。
龟丞相走到杨戬身旁,低声道:“真君,您感觉如何?此地似乎对您的恢复也有益处?”
杨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腔室之外,那条依旧黑暗、寂静、却蕴含着无尽空间奥秘的“鲸骨幽径”深处。
“此地……于我道途……或有启发。”他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探索的意味,“但……不可久留。待恢复些许……需探明……此径……通往何处。”
龟丞相心中一凛。是啊,这幽径是安全,但终究是一条“通道”,必然有始有终。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哪里?是另一处绝地?还是某个未知的世界?抑或是……归墟深处?
而且,他们进入此地虽然隐秘,但“影鳞”失去目标后,血龙将绝不会善罢甘休。外界必然在展开天罗地网般的搜索。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并找到离开幽径、又能避开追兵的办法。
“真君所言甚是。老臣会抓紧时间,为陛下稳住伤势,并尝试联络可能还在外的旧部。”龟丞相郑重道。
杨戬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主动将心神沉入识海,引导着“初始”道印的光芒,与这片“鲸骨幽径”那“圆满自足”的宁静意境,进行更深层次的接触与感悟。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安全中,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疗伤恢复,以及一场对未知前路的悄然探索,同时开始了。
而在“鲸骨幽径”之外,那片怨念翻涌的沉船墓场中,两名侥幸未被阻隔的“影鳞”暗卫,在反复搜索无果后,终于不甘地汇合。
它们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其中一名暗卫抬起手臂,手臂上一枚暗红色的符文微微亮起,一道加密的、冰冷的神念波动,朝着龙渊核心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发送出去:
“目标失踪。最后踪迹位于‘沉船墓场’核心怨念区。疑似触发了未知空间机制或……被第三方介入转移。请求指示,是否扩大搜索范围至归墟海眼方向?”
片刻,一道更加威严、更加冰冷、蕴含着压抑怒火的意念,跨越遥远距离,直接反馈回来:
“废物!继续搜索墓场及周边三千里海域!另,通知‘海眼’前哨及‘珊瑚’据点,提高戒备,全面监控归墟海眼方向任何异常空间波动!本座……要亲自‘问’一问,归墟那些老古董!”
森然的杀意,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传讯,依旧让两名“影鳞”暗卫感到神魂一阵刺骨的冰寒。
血龙将的怒火,已然开始燎原。而这场席卷东海的巨大风暴,远未到平息之时。
只是,风暴的中心,那支伤痕累累却坚韧不屈的队伍,此刻正隐藏在一个连风暴本身都难以触及的、神秘的“鲸骨”之中,静静地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搏击风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