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新心里“咯噔”一下。他整天忙着内部的琐事,这种刚下发的文件,他还真没来得及细看。
赵进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好像听台长说,文件里特别强调了,要鼓励创作人员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挖掘‘原生态’‘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素材,反对空洞说教和脸谱化的创作模式。还提到了要用‘真实的力量’去感动观众、教育观众……哎,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孙建新用官腔和原则编织起来的堡垒。
孙建新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如果真有这么一份文件,那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就不是坚持原则,而是公然与上级部门的最新指示唱反调。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钱卫国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拍大腿:“没错!赵主任说得对!是有这么个文件!我前天开会刚听传达了精神,文件原文还没送到咱们这儿来。建新啊,你看你,差点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嘛!”他这是在给孙建新递台阶。
孙建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到了极点。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哎呀,你看我这脑子……那……那既然有上级文件精神,这个片子……就按钱主任的意思办吧。”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赵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土家风情》最终在国家电视台一套的黄金时间播出了。
播出当晚,收视率高涨。那份来自遥远大山的神秘、苍凉与坚韧,通过小小的荧屏,震撼了无数观众的心。一时间,关于土家文化、关于纪录片真实性的讨论,成了业内人士最热门的话题。
《土家风情》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不仅在国家台播出后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更被作为文化交流的精品,漂洋过海,为夏缘赢得了意想不到的国际声誉。广播学院的领导再次明确了她硕士研究生的事情,跳过专升本课程,保送就读本校广播与电视专业的研究生,师从广播学院的泰斗级人物——康致熙教授,秋季正式入学。
京城,盛夏。
空气里热浪翻滚,裹挟着老槐树的浓荫与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息。街头巷尾,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青年哼着邓丽君的歌,与穿着蓝布工装、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师傅擦肩而过。这是一个新旧交替、机遇与迷茫并存的时代。
夏日的傍晚,是一天之中最为温柔与迷人的时刻。丁香花的气息弥漫在院中的空气中,一两只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留下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声,为这宁静的傍晚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此刻,夏缘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亲手将烹煮好的凉茶从保温壶斟入茶杯里,做了一个请茶的手势。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林氏家族的专属律师,杨少言。
这是他第三次拜访夏缘。与初次见面的试探与评估不同,这一次,杨少言的姿态更加郑重,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合作伙伴的认真。
“夏小姐,”杨少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受林素鸢老夫人的委托。她看到了《土家风情》在海外的报道,为您感到非常骄傲。”
夏缘淡然道:“杨律师过奖了。那只是一个学生习作,侥幸获得了一些关注而已。”
“您太谦虚了。”杨少言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老夫人的意思是,您对华国本土文化的深刻理解,以及您所展现出的影响力,让她看到了一个新的契机。”
他稍作停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夏缘面前,缓缓说道:“随着华国改革的进一步深入,对外资的政策也越来越开放。老夫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她老人家决定,将林家百年秘方‘长春丹’系列护肤品正式引入华国。老夫人的意思是,这家营销公司的管理,将全权交由您来负责。”
夏缘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没有伸手去翻。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眼帘低垂,似乎在品味茶香,思绪却早已飞转。
一九八六年。这确实是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节点。现在的华国,是全球资本眼中最诱人的冒险乐园。虽然大部分来自香江的投资者还停留在盖宾馆、炒楼市的观望阶段,但嗅觉敏锐的东瀛人已经开始跑马圈地了。
三洋公司一口气开了五家工厂,他们的彩电、冰箱几乎铺满了各大城市的商场;本田和嘉陵合作的摩托车,三菱与京城卡车制造厂的合作也已提上日程。就连耐克,也早就因为这里廉价的劳动力,把生产线从高丽国和华国湾省搬了过来,去年一年,他们在闽南省的工厂就生产了1800万双鞋。
杨少言见她沉默,以为她在犹豫,便继续以一个专业律师的口吻,有条不紊地陈述着利好因素:“华国有十三亿人口,哪怕只有一小部分购买林氏集团的产品,那也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庞大市场。老夫人的‘长春丹’,在山姆国唐人街是千金难求的奢侈品,如果能以一个更亲民的价格进入华国市场,前景不可限量。这是生意,也是老夫人希望将林家的一份传承,重新植回故土的心愿。”
夏缘静静地听着。杨少言说的都对,但她看到的,远比这些更多。
她看到了东瀛家电涌入以后,国内工厂商品积压,各地响起“保护民族工业”的呼声;她看到了海信、长虹们为了追赶,无奈引进了一百多条东瀛的彩电生产线,将市场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上;她更看到了,就在去年,承载着国人骄傲的“红旗牌”轿车悄然停产,而汉斯国大众的“桑塔纳”却在魔都组装成功,即将成为一个时代的国民记忆。
这是一个机会与陷阱并存的时代。单纯地把华国当成一个巨大的市场和商品倾销地,是短视的,也是傲慢的。
“杨律师,”夏缘终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他,“我感谢外婆的好意。但是,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杨少言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僵了一下。他设想过夏缘会就股份、利润分配等问题讨价还价,却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否决整个计划。
“为什么?”他忍不住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夏缘小姐,您是觉得风险太高吗?还是对利润分成不满意?这些都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