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阳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夏缘描绘的那个未来,让他背脊发凉。因为那太真实了。他见过太多国外品牌用类似的手段,把本土的合作伙伴耍得团团转。只是他被雅华兰带来的巨大成功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忽略了这种风险。他以为自己是雅华兰的伯乐,却没想过自己可能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危言耸听。”王庆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但语气已经远不如刚才那般强硬。
“是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夏缘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王总,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雅华兰的下一步动作。”夏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我赌,不出半年,最迟到明年春节前,雅华兰集团就会正式宣布,在魔都淮海路购入或长期租赁物业,筹建其在华国的第一家品牌旗舰店。”
王庆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我输了,”夏缘继续说,“我以新源公司的名义,向华联商厦公开道歉,并赔偿您今天浪费的所有时间,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您开个价。”她顿了顿,话语里充满了诱惑,“但如果我赢了,王总,我不要您的钱,也不要您的道歉。我只要您一个承诺。”
王庆阳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承诺?”
夏缘回道:“当您感受到雅华兰旗舰店带来的寒意时;当您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听话的、能与您深度绑定、共同成长的本土高端品牌,来制衡雅华兰,甚至在未来取而代之的时候,我希望,您能把华联商厦一楼,那个正对着大门的黄金位置,留给我们‘常春堂’。”
王庆阳彻底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明明在说着一件尚未发生、甚至有些荒诞的事情,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她不是在猜测,她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一场精准的预言。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被看透的悚然感,同时攫住了王庆阳的心。他原本只给了她二十分钟。但这场谈话,最终持续了两个小时。
同一时间,魔都另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里,雅华兰集团的高端商业酒会正在举行。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在空气中流淌。来自政界、商界、时尚界的各路名流穿梭其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林璐瑶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穿着一身出自巴黎高定设计师之手的黑色丝绒长裙,钻石项链在颈间熠熠生辉。她端着香槟,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位来宾之间,流利的英文、法文夹杂着标准的普通话,优雅的谈吐和强大的气场,让她像一个天生的女王。
这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她用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向远在山姆国的老夫人证明了自己。证明了她林璐瑶,即便没有了林家的姓氏,也依然是那个最优秀的继承人。
“璐瑶,恭喜你。这次雅华兰进入华国,打得太漂亮了。”一位与林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举杯称赞道。
“您过奖了,李叔叔。”林璐瑶谦虚地微笑,“只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她嘴上谦虚,心里却充满了自得。天时,是华国改革开放的东风。地利,是魔都这片商业热土。人和,是她林璐瑶本人,无可匹敌的商业才华和林家赋予的庞大资源。
林璐瑶想到夏缘,那个在京城某个破旧工厂里,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的“妹妹”,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那就是她原本的命运吗?真是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林璐瑶的私人助理琳达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林璐瑶的眉头微微蹙起,“夏缘去见了华联的王庆阳?”
“是的,林总。”琳达的表情有些古怪,“就在和平饭店的爵士吧,听说……谈了很久。”
林璐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她的笑声清脆,引来了旁边几位宾客的侧目。
“她去见王庆阳?”林璐瑶觉得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有什么?一个破厂房?几台旧机器?她拿什么去跟王庆阳谈?难道是想在华联门口摆个地摊卖雪花膏吗?”
“这……”琳达也觉得不可思议,“具体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打听不到。王庆阳的嘴很严。只是……听说王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当然不会好看。”林璐瑶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语气充满了不屑,“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疯丫头浪费了两个小时,换了谁脸色都不会好看
林璐瑶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夏缘的这一举动,就像一只蚂蚁,妄图去撼动一头正在奔跑的大象。幼稚、无力,且不自量力。这甚至算不上是挑衅,只能算是一个绝望者的胡乱扑腾。
“不用管她。”林璐瑶对琳达摆了摆手,重新挂上完美的社交笑容,走向另一群重要的客人,“让她去折腾吧。我倒想看看,一个连实验室都建不起来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二天,按照康致熙教授给的地址,夏缘来到了位于南京路上的魔都电视台。与国家电视台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不同,魔都电视台的大楼更显紧凑与务实,进进出出的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忙碌神色。
文艺中心副主任黄佩仪的办公室里,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主任正接着电话,语速快得像一串爆竹,流利的魔都话里夹杂着几个专业术语。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精明与干练。
看到夏缘进来,她用眼神示意她稍坐,然后迅速地结束了通话。
“侬好,是京城来的夏缘同学伐?”黄佩仪放下电话,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夏缘,口音里带着典型的魔都腔调,但普通话说得还算标准。
“黄主任,您好。我是夏缘。”夏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和康致熙教授的亲笔介绍信。她的镇定与从容,让黄佩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见过太多外地来的年轻人,面对她时要么拘谨不安,要么用力过猛,像夏缘这样气定神闲的,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