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胜猛地睁开眼,双目圆睁,手指猛地指向观众席的某一个区域:“接功!”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被他指着的那个区域,几十号人像是触电一般剧烈抖动起来。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率先倒地,四肢抽搐,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像是在模仿某种野兽。紧接着,旁边的大妈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是在排毒!是在释放你们积压的业障!”汪胜在台上大声引导,脚下的步罡踏斗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不要压抑!让气流冲刷你们的身体!”
场面彻底失控了。有人开始学狗叫,有人在过道里疯狂打滚,甚至有人把自己带来的搪瓷缸子顶在头顶,双手合十,对着舞台方向不停地磕头,脑门磕得一片青紫也浑然不觉。
夏缘看着这群魔乱舞的景象,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癔症。她在后世见过相关的纪录片,但隔着屏幕的荒谬感远没有身临其境来得震撼与恐怖。这些人眼里闪烁着的光,不是希望,而是被洗脑后的癫狂。镜头转动,夏缘尽量保持身体的稳定,将每一个扭曲的面孔都收入画幅之中。
就在这时,汪胜的目光投向了舞台左侧。那里,聚光灯打在了一把轮椅上。轮椅上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疑似口水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截枯朽的烂木头。
“这位老信众,瘫痪在床已经八年了。”汪胜缓步走下舞台,声音变得低沉而悲悯,“医院判了她死刑,但气功没有。”
他走到老太太身后,单手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全场那些发疯的人群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陆陆续续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光亮处。几千双眼睛,几千种渴望。
汪胜的手掌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正在输送着某种巨大的能量。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表演着“发功”的艰难。
“起!”汪胜猛地收手,退后两步,指着老太太。
此时的夏缘,调整了包里摄像机的焦距,死死锁定了老太太的双腿。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试探性地用脚尖点了点地。
“这不可能……”前排有人发出了惊呼。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先是半蹲,然后膝盖一点点伸直。整个音乐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迈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神迹!这是神迹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跪倒在地,冲着汪胜顶礼膜拜,哭喊声震耳欲聋。
老太太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汪胜面前:“大师!您是活菩萨啊!”
汪胜双手负后,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睥睨众生,享受着这如潮水般的崇拜。
夏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如果不揭穿这层皮,这些人还会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救命的钱,全都乖乖送到这个骗子手里。
散场时,人潮拥挤。夏缘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外挤,而是逆着人流,看似无意地在侧门附近徘徊。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刚刚创造了“神迹”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几个热情的信徒搀扶着,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等到出了公园大门,人群渐散,老太太借口要等家人,支开了那几个热心的围观者。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脚步突然变得利索起来,拐进了一条有些阴暗的小胡同。夏缘压低了帽檐,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
胡同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没开,但车窗降下来一半。
老太太走到车边,那种病态的佝偻荡然无存,她熟练地敲了敲车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熊师傅,今儿这戏演得怎么样?那眼泪我可是说来就来。”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壮男人。正是汪胜的大弟子,熊文吉。
熊文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贴着墙根阴影站立的夏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狠狠地拍在老太太手里,压低嗓门:“拿着赶紧滚。记住师父的话,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出去胡咧咧半个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您放心,这规矩我懂。”老太太沾着唾沫点了点钞票,那张刚才还痛哭流涕感谢“活菩萨”的脸,此刻满是贪婪的油光,“这就是个生意。”老太太嘿嘿一笑,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转身扭着屁股走了,步履矫健得能去跳广场舞。
熊文吉啐了一口唾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夏缘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轻轻拍了拍挎包。这一幕交易,连同老太太那句“这就是个生意”,已经被完整地记录在了磁带里。
三天之后,京城大饭店。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如织。二楼的“牡丹厅”包厢里,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夏缘坐在隔壁的“兰花厅”,桌上只点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她将一个用烟盒伪装的录音设备贴在两间包厢中间的木质隔断墙上,戴着耳机,屏息凝神。
隔壁的声音很清晰。
“王大师,这杯酒我敬您!”一个充满官腔的中年男声响起,语气里满是讨好,“这次能不能进部委,全仰仗您给几位老领导发功通气了。”
“好说,好说。”汪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老刘啊,你的官运我看过,紫气东来,只要这一关打通了,以后那就是平步青云。”
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大师添点茶水费。”
“哎,你这是干什么?”汪胜故作推辞,但声音里却透着笑意,“既然是你的一片诚心,我也不能拂了你的面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酒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那个叫老刘的官员千恩万谢地离开,包厢门关上,气氛陡然一变。
“师父,”熊文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愁,“这个刘局长可是出了名的难缠。部委那边的关系咱们根本够不着,这钱收了,事儿办不成,他要是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