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语,道出了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宏大的理想。
尉缭静静地听着,胸中亦是豪情激荡。
有对这份心系苍生宏愿的强烈共鸣,这正是他兵书战策背后最深的祈愿;
有对肩上这份沉重使命的坚定,秦王给予的信任与舞台,不容辜负;
更有对眼前这位引路人、同道者的深深认同。
秦臻的“秩序生民”并非空谈,洛邑便是明证,他的实践力正是自己谋略得以落地的基石。
他迎着秦臻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同样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在大梁陋巷中书写《强魏九疏》、也曾遍览列国山川的手,此刻坚定地握住了秦臻的手。
两只手,于咸阳宫阙之下,于暮色四合之际,重重握在一起。
这不仅是两个人的盟约,更是两种强大力量。
是铁血实践与深邃谋略的融合,为同一个目标而凝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尉缭的声音,铿锵有力:“武仁君心怀天下,所言字字珠玑,亦是缭毕生所愿。然,欲行此大愿,非仅有志士仁人即可。
这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暮色中的章台宫:
“需要秦王这样雄才大略的君王。
缭观遍列国,无人能出其右。
缭深信,唯有此雄主,方能终结这数百年兵连祸结,最终还黎民一个真正的太平。
整个天下苍生,亦在等待这样一位雄主。”
这不仅是认同,更是对时代本质的深刻洞察。
秦臻听着尉缭的论断,郑重地点了点头。
尉缭之言,道破了那层理想主义光芒下的冰冷现实。
没有至高的、强有力的、且方向正确的权力核心,再美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嬴政,正是那个能将理想照进现实的关键。
两只紧握的手,感受到彼此传递的力量与信念,缓缓松开。
但那无声的承诺,那共同的愿景,那为了天下安宁而并肩奋斗的誓言,已深深地刻在了这暮色笼罩的宫道之上,刻进了彼此的骨血之中。
他们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并肩走向宫外。
身后,章台宫的书房灯火已然亮起。
而他们的前方,是烽烟将起的赵国,是亟待统一的天下,是一条充满挑战却也承载着无上理想的道路。
而他们,他们已然并肩,踏上了征程。
三日后,章台宫后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悬挂的赵国巨幅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其上代表秦军兵锋的黑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地插在了邯郸外围的武安、番吾、乃至更北的井陉关一线。
嬴政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秦臻立于御座左首,右丞相隗壮、左丞相芈启分列两侧,上将军麃公、刚从东郡赶回的上将军蒙骜、中郎令蒙武、关内侯、纲成君蔡泽、廷尉右监李斯等肱骨重臣,皆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紧绷气息。
唯有上将军王龁的位置空悬,这位老将因沉疴缠身,已无力参与此等耗费心力的军议,只派人呈上了“唯王命是从”的表忠奏报。
“诸卿。”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齐国已定,粮秣军械充盈东郡,赵国负隅顽抗,已成我大秦东出之路最后亦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今日召卿等前来,便是要敲定这最后一击的方略。
缭先生。”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立于秦臻下首的尉缭,今日首次以客卿身份,从容出列,向嬴政及众臣躬身行礼。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由武仁君亲自引荐、大王破格擢升的布衣之士,其才具早已在高层流传。
“臣在。”尉缭的声音平稳,带着自信,向嬴政及众臣深深一躬。
“将你所谋破赵之策,尤其是‘乱内’、‘分势’之要,于沙盘之上,为诸卿详解。”嬴政抬手,指向殿中央。
那里,早已备好一方巨大的沙盘,山川城池,河流关隘,皆以精细陶土塑造,赵国疆域赫然其上,邯郸城更是醒目。
尉缭走到沙盘前,接过侍者递来的长杆,目光锐利。
“大王,诸位大人。”
尉缭将长杆点向邯郸,缓声道:“破赵之核心,首在‘乱内’。而春平侯赵佾,便是这‘乱’之源起。其归邯郸,便是火星溅入干柴。”
他手腕一抖,杆尖在邯郸模型上轻轻一叩:
“其一,散布‘弑父矫诏’罪证。此非捕风捉影,乃有实据可依。
据大王亲掌秘网所获,当年赵孝成王病笃,确有多份诏书草稿留存,内容指向赵佾。
其中一份,提及‘立佾’二字。然最终诏书却成‘立偃’。
此中蹊跷,经秘网搜罗,已得其父近侍临终前藏匿的遗书残卷、以及参与诊治的太医私下笔录等旁证。
这些证据,足以在邯郸市井间掀起滔天巨浪。
臣已命初一所属秘谍,于邯郸酒肆茶寮、坊市街头、乃至宗庙外围,以流言、歌谣、甚至‘天降神书’之形式散布。
赵偃得位不正,此乃其心病。
流言一起,其必暴怒,大肆清洗朝堂,牵连必广,赵国朝堂自乱阵脚,不攻自溃。”
他顿了顿,长杆转向东方,点在齐国临淄的位置:
“其二,制造‘外援’假象,激怒秦廷,断绝齐赵最后一丝藕断丝连。
临淄田冲,怨秦入骨,其门下亡命、死士众多。
臣已通过初四在齐秘网,不着痕迹地将‘赵国尚有可用之才’、‘赵佾归国在即,急需外援’之信息,透露给田冲心腹。
同时,以赵国流亡贵族之名,秘密联络田冲,求购急需之疗伤药材、精铁,并刻意留下指向赵佾的痕迹。
此乃双刃之策,若田冲动心,真予援助,则赵佾或得片刻喘息,其一举一动,皆难逃我秘网掌控,反为我所用;
若田冲慑于大秦威势,不敢妄动,或事泄,则其与赵佾‘勾结’之迹将落入我手。
届时,无论田冲如何选择,我皆可在适当时机,于临淄或咸阳,‘发现’其‘密谋助赵’之‘铁证’,激怒大王与朝堂,断绝齐国最后一丝摇摆之念,更可坐实赵佾‘通敌’之罪,逼赵偃不得不对其出手。
此策凶险,然收益巨大,可令齐赵彻底离心,更可为我大秦日后处置齐国,埋下绝佳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