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道诏令中提到的,不是他李牧,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直到那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尖着嗓子道:“李将军,接诏吧。”
李牧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趾高气扬的内侍身上,也没有看那卷帛书,而是望向了帐外遥远的南方,邯郸的方向。
那目光,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猜忌,不是试探,不是敲打。
这是君王撕破脸皮的,最后的通牒,刺穿了他所有的忠诚与幻想。
赵葱?让他来“协同军务”?这是何等的羞辱。
王命节杖,见杖如见君王,可先斩后奏。
这柄节杖,不是来“协同”的,是来“夺权”的,更是来“催命”的。
他李牧戎马一生,为赵国,安定边塞,北破匈奴,将自己的全部心血与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换来的,却是君王的猜忌,是小人的构陷,是这一纸足以将他置之死地的,冰冷的诏令。
一股巨大的疲惫与悲怆,瞬间淹没了他。
值得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臣,李牧,领诏谢恩。”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沙哑地响起。
他缓缓上前,从那名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卷帛书。
他的手,很稳。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那内侍完成了任务,看着李牧“顺从”地接了诏,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尖声道:“李将军深明大义,小人佩服。小人此来,还奉大王口谕。赵葱将军不日便将抵达代郡,还望李将军…识大体、顾大局,好生‘配合’赵副将,莫要辜负了大王一片体恤之心。”
“体恤”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说完,他便趾高气昂地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他刚转过身,一柄长剑,“呛啷”一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司马尚。
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将军!”
“将军,杀了这宦官!”
“这道诏令,吾等不遵!”
“大王昏聩,亲小人,远贤臣,我等反了!”
“没错,反了!吾等只认李将军,不认那昏君!”
“对,反了。将军,下令吧。吾等愿随将军,杀回邯郸,清君侧,诛郭开!”
帐内的数十名将领,再也抑制不住,纷纷拔出佩剑,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他们都是跟随李牧多年的袍泽弟兄,是将性命交托彼此的生死之交。
他们的荣誉,与李牧的荣誉,早已融为一体。
辱李牧,便是辱他们。
夺李牧的权,便是要他们的命。
帅帐之内,杀气腾腾。
至于那内侍,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都住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牧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般平静,却带着一股威严。
帐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都回过头,用那悲愤不甘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主帅。
李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扫过司马尚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肩膀。
看着他们脸上那真切的、为自己鸣不平的愤怒,他眼底那抹悲凉,又深了几分。
他能怎么办?
拔剑而起,抗旨拒诏?
那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给了赵偃、给了郭开,一个向他、向北疆军挥起屠刀的最好借口。
届时,秦军未至,赵国便已先自内乱。
这北疆二十万用以抵御外侮的将士,难道要将刀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吗?
他李牧,做不到。
他的忠诚,他的信念,他身为赵人责任感,不允许他这么做。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悲凉,有失望,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无言的苍凉。
“司马尚,把剑,收起来。”
“将军!”司马尚不甘地吼道。
“我让你,把剑收起来。”李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司马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李牧。
最终,在李牧那深沉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屈服了。
“呛啷!”
长剑入鞘,声音清脆。
“将他,拖出去。好生‘看管’,待赵葱将军到了,再行发落。”李牧淡淡道,指着那昏死过去的内侍。
闻言,两名亲兵上前,将那瘫软在地的内侍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数十名高级将领,粗重的喘息声。
“都…坐吧。”李牧摆了摆手,自己也走到主位,颓然坐下。
“将军,大王他…他如此行事,听信谗言,吾等…吾等不服。”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悲愤。
“不服?然后呢?”
李牧看着他,反问道:“是提兵南下,攻破邯郸?还是…割据北疆,裂土称王?或者…打开关门,引秦军、匈奴入赵?”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名将领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其他将领,也纷纷低下了头。
李牧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们,是赵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大赵的土地。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的赵国百姓。
我们手中的刀,可以砍向匈奴,可以劈向秦人,可以染上敌人的血,可以埋骨黄沙。
但我们,不能将刀,对准自己的同胞,对准那座我们誓死守护的都城。”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
李牧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王命,不可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为臣之纲常。
然,大赵的边疆,不可一日无防。
北方的匈奴,西边的强秦,皆虎视眈眈。
若吾等此刻内乱,谁来守这北疆?谁来护这国门?
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吾等,便是千古罪人。
这,就是汝等想要的‘出一口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