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城上,无数正在啃着干硬树皮、喝着浑浊冷水的赵国士兵,看着那十几名昔日的同袍在高台之上大快朵颐,口中的唾沫疯狂分泌,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这无声的对比,比任何血腥的屠戮,都更具杀伤力。
那十几名囚犯,正是前次被秦军在扫荡外围时俘虏的赵国中高级军官。
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与恐惧后,被秦军的“新政”所触动,最终选择了归降。
很快,一位面色红润,正是曾为赵国裨将的赵普在饱餐一顿后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唇,站起身,走到了高台最前沿。
他看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显得遥不可及的城墙,眼眶瞬间红了。
接着,他对着城头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城上的兄弟们…袍泽们…你们…还认得我赵普吗?”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秦军早就安置好的巨大铜质传声筒,那带着哽咽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之上。
“是…是赵将军!”
“他不是…不是在武安之战中被俘了吗?”
“他还活着…”
城头一阵骚动。
赵普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我兵败被俘,本以为必死无疑。然…然秦军并未杀我,更未有半点折辱。秦国的武仁君,亲自召见了我。他…他跟我说,此战,乃伐无道,救万民,非为屠戮,非为兼并。”
“他还说,秦王敬重天下所有为国尽忠的勇士。我等虽为敌军,然忠勇可嘉,皆值得敬重。”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或许,你们以为我赵普已经降了秦,成了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没错,我降了。但我降的,不是秦国,我降的,是那条能让咱们活下去,能让咱们的家人也活下去的生路啊。”
接着,他指着身后还在吃喝的同僚,声音嘶哑:“我们打了半辈子的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身后的妻儿老小能有口饭吃。可如今呢?大王在在深宫里醉生梦死,郭开在府里数着金饼,而我们,守在这座注定要破的孤城里,吃的是什么?是树皮,是草根。”
“你们看看我,再看看我身后的这些弟兄,再看看你们自己。秦军待我等如上宾,有饭吃,有衣穿,受伤的兄弟,有秦国的医官给治伤。秦帅,武仁君亲口承诺,只要放下兵器,走出这座死城,所有赵国将士,一律按洛邑之策,战后分田地,给耕牛,免税。甚至…甚至还会帮我们把家人都接过来团聚,让我们重新过上人的日子。”
“弟兄们,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这座城,守不住的。这个国…在赵偃和郭开的手里,也早就烂透了。想想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他们也在挨饿,也在等死。
走出城来吧,给自己,也给他们,寻一条活路。别再为那昏君奸相,白白送了性命。”
赵普的每一句话,都狠狠说在城头所有赵军将士的心坎上。
他的话,朴实,直白,却充满了血淋淋的真实。
因为,他本人和他身后那些“活得好好的”降将,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的“面色红润”,他口中的“肉羹”,与城头守军腹中的饥饿,形成了最鲜明、最残酷的对比。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莫要再被赵偃那昏君蒙蔽了。”
高台之上,另一名赵国降将接过话头,对着城墙方向大声疾呼:“赵偃无道,杀兄屠侄,宠信郭开,致使我大赵民不聊生,国力日衰,我等为何要为这等昏君卖命?”
“是啊,弟兄们!”
又一名降将,声泪俱下地喊道:“我等在城外,食秦军之粮,衣秦军之衣,安然无恙。尔等在城中,却要忍饥挨饿,为那昏君奸臣殉葬,这值得吗?
开城吧,降了吧。
秦军武仁君有诺,降者不杀,更可分田授爵,为家人博一个安稳前程,何苦再做这无谓牺牲?”
“尔等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红光满面的样子。”
“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这城中无辜的百姓。”
一个又一个的赵国降将,轮番上阵。
他们或痛陈赵偃之罪,或哭诉思乡之情,或描述秦军“优渥”的待遇,或展望投降后“美好”的前景。
这些昔日的同袍,这些活生生的“榜样”,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他们那比城内守军明显要“红润”得多的面色,本身就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明。
邯郸守军们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将军、同袍,如今却在为敌军张目,听着他们那一句句诛心之言。
他们心中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越来越多的士兵,靠在墙垛上,看着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动摇、挣扎、羡慕,以及绝望。
更多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对赵偃的忠诚,对赵国的信念,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压力下,在这些活生生榜样的冲击下,开始崩溃。
“胡说,一派胡言,你们这个叛徒,无耻之尤。别…别听他们的,都是秦人的奸计。他们是想骗开城门,好屠城。稳住,都给我稳住,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这些叛徒。”
赵泌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他的声音,在士兵们那动摇的眼神、压抑的沉默和渐渐低下的头颅面前,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弓箭手们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高台上那些曾经的将军,再看看自己因饥饿而颤抖的手指,竟无一人引弓。
士兵们纷纷避开赵泌那近乎疯狂的目光,那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麻木,甚至是一丝怨恨。
信任的堤坝,正在被一点点冲垮。
恐慌与绝望的种子,早已在饥饿的催化下,于每个人的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高台上的活人“榜样”和那诛心的话语,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邯郸守军的脊梁,正在这无声的注视与残酷的对比中,一寸寸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