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看着那涌来的秦军,看着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旗时,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有的,只是一种属于赴死者的决绝与平静。
然而,当看到走在那秦军最前方的、那几个卑躬屈膝、满脸谄笑的熟悉身影时,为首的那名卫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鄙夷与悲哀。
他知道,城已破,山河已碎。
王已败。
国,将亡。
但他没有选择逃跑,更没有选择投降。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过最后一丝寒芒。
他望着眼前的黑色洪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吼出了他一生之中,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一道号令:
“为!大!赵!赴!死!”
接着,三百张嘴,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声怒吼:
“为大赵赴死!”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悲壮的声浪,回荡在这座即将陷落的都城上空。
这怒吼,是他们对这个王朝最后的效忠,也是他们对自己身为赵人、身为王族卫士,最后的尊严宣告,是用生命谱写的挽歌。
紧接着,他们没有半分犹豫。
卫队长第一个举着剑,向着那数千精锐的秦军盾阵发起了冲锋。
他身后,那数百名卫士亦追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嘶吼。
他们在绝望之中发起了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冲锋。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凭他们这几百残兵,根本不可能挡住眼前这支虎狼之师。
但他们依旧选择了冲锋。
依旧选择了以血肉之躯践行最后的忠诚。
依旧选择了以身殉国。
这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更像是一场仪式。
一场为了尊严、为了信仰、为了那早已逝去的赵武灵王时代的无上荣光,一场属于他们这些最后的守望者,向死而生的殉道。
“杀!”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迎向了秦军。
王翦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举盾!”
“出戈!”
军令,冷酷而简洁。
“咚!”
秦军最前排的重步兵,将手中的塔盾重重顿在地上。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盾墙。
“噗嗤!噗嗤!噗嗤!”
几乎在盾墙合拢的同一刹那,无数柄锋利的长戈,从那盾牌的缝隙之中,整齐划一地刺了出去。
每一次递进,都带着撕裂血肉的闷响。
每一次收回,都带走数条鲜活的、却又义无反顾的生命。
冲在最前的卫队长,第一个被数柄长戈穿透了身体。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冲锋的那一刻,决绝,而无畏。
他圆睁着双眼,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字大旗,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身后,那些同样发起冲锋的赵卒,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秦军的盾阵之前。
战斗,短暂而惨烈。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很快,宫门前便铺满了尸体。
那些残破的旌旗,与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与那些至死都圆睁着双眼的卫士的尸体,共同铺就了通往龙台宫的最后一段血路。
丑时三刻。
当最后一名宫廷卫士带着不甘的眼神倒在血泊之中,王翦的目光冷冷扫过这片血腥的战场,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数队秦军士卒上前,将那些尸体拖开,清理出一条道路。
宫门被轰然推开。
然而,就在秦军踏过尸体、推开宫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早已从旁边廊柱的暗影之中,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
正是郭开。
他的脸上,掩饰不住那发自内心的鄙劣与恐慌。
方才那场惨烈而悲壮的殉道之战,他全程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份属于赵国最后的忠诚与决绝,让他感到的不是敬佩,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与鄙夷。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他早已将家眷藏匿妥当,一夜未眠,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此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在这位新主子面前,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多争一分功劳,多换一分荣华富贵。
“王…王老将军,下臣…下臣郭开,恭迎…恭迎王师入城。秦军神威,荡涤污秽,廓清寰宇。下臣…下臣幸甚至哉。”
郭开几乎是扑倒在了王翦的马前,脸上挤出一副极尽谄媚的笑容。
王翦勒住战马微微垂下眼帘,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中,没有鄙夷,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然而,郭开却浑然不觉,或许,是他刻意不去察觉。
他从怀中掏出两卷早已备好的丝帛,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地谄媚:
“老将军,此乃邯郸城防图。其中各处暗道、密道,城中粮仓、武库之分布,下臣…下臣皆已详细标注。大军入城,按图索骥,可保万无一失。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他生怕自己的“贡献”被人抢了去,又急急忙忙地展开了第二卷:
“此…此乃龙台宫内部结构图。何处是赵偃的寝宫,何处是历代先王的宝库,何处是存放兵符印信和宗室谱牒的机要之地,何处…何处可能藏匿了赵氏宗亲与那些冥顽不灵的死忠之臣,都…都一一在列。”
他再次拜伏于地,声音里充满了卑微:下臣…下臣愿为老将军引路,愿为王师前驱,助王师一举荡平残余,肃清宫禁,活捉赵偃,献于老将军马前。
为大王,为老将军,立此…立此不世之功。下臣…下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
就在这时,王贲也率领着一队步卒从府库的方向快步赶了过来。
他看着郭开这副丑态,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恨不得立刻拔出剑,将这个无耻的国贼一剑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