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诅咒,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凄厉,也格外清晰。
诅咒声未落,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中,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有对自身的嘲弄。
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王者最后的苍凉与悲壮。
随即,在熊熊烈焰的映照下,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自己的命运一般,纵身投入了那片可以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海之中。
“大王!”
“恭送我王!”
大殿之下,那名被赵偃推开的老内侍,以及数十名忠于赵国的老宫人、老宫女和乐师们,见到此情此景,皆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哭嚎。
他们没有逃跑。
他们,选择了追随他们的君王,走向了死亡。
有人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短剑,横颈自刎。
有人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着龙台宫的方向,郑重行了最后一次叩拜大礼,然后相互搀扶着,毅然决然地走入了那片熊熊的烈焰之中。
乐师们抱起了琴瑟,最后一次弹奏起那首属于赵国的、悲凉的古曲。
他们在烈火的焚烧中用生命的绝响,为故国,为君王,为自身命运,献上了最后的葬歌。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已经覆灭的王朝,献上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祭礼。
乐声在火海中飘荡了片刻,随即被更加猛烈的火焰和梁柱坍塌的巨响所淹没。
乐师们的身影,连同他们的乐器,也一同被那无情的烈焰吞噬。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邯郸的夜空,也将整座龙台宫大殿,化为了一片焦土。
这场大火,不仅烧尽了赵国最后的王族与宫人,更烧尽了属于一个时代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当王翦带着大军赶到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无法靠近的炽热废墟,和在夜空中渐渐散去的滚滚浓烟。
他沉默注视着这片熊熊燃烧的废墟。
他那张冷硬的面容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肃然无声。
邯郸城,这座曾令强秦也屡屡受挫的赵国都城,终究还是陷落了。
那渐渐散去的滚滚浓烟,与那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气息,皆向世人昭示着,一个曾经北驱胡虏、胡服骑射的强悍王国,一个曾与强秦争锋数十载的东方诸侯,最终以一种最惨烈、最悲壮、也最富有戏剧性的方式,为自己的历史画上了一个以烈火与鲜血书写的、永不磨灭的血色句号。
秦王政六年,十一月十六日,晨。
肆虐了整夜的风雪终于力竭,渐渐停歇。
那场焚尽了龙台宫、也象征赵国最后王权尊严的冲天大火,在耗尽了一切可燃之物后,在黎明的惨白微光中渐渐消散。
邯郸,这座被围困五个月赵国都城,在寒冷与死寂中缓缓苏醒。
然而,这苏醒却伴随着恐惧。
城中百姓从门缝中,用惊惶而麻木的眼神,窥探着这个一夜之间便已天翻地覆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面熟悉的赵国旗帜。
取而代之的,是插遍了城头巷尾、每一处战略要地、乃至是他们自家门口不远处街角的,那种从未见过的“秦”字旌旗。
这黑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南门方向,那场持续到天明的惨烈血战,也伴随着秦军大营发出的总攻号角声,画上了句号。
当城内阿古达木率领的拐子马骑兵,从背后狠狠撞入那支本就因“佯攻”而阵脚大乱的赵军后方时,内外夹击之下,抵抗瞬间崩溃。
上将军麃公率领着秦军主力踏过尸骸入城,于阵前斩杀了那位依旧试图组织抵抗的赵国宗室将领赵泌。
至此,邯郸城内再无一支成建制的赵国抵抗力量敢于举起反抗秦军的旗帜。
清晨的街道上,一队队秦军甲士默默清理着昨夜留下的痕迹。
长街之上,血迹凝结成冰。
破碎的兵刃、散落的箭矢、被丢弃的盾牌,以及那些来不及收敛、甚至被践踏得不成人形的赵军尸骸随处可见。
一辆装饰简洁的马车在王贲亲自率领的一队玄甲营步卒的护卫下,缓缓驶入邯郸。
车帘掀开,秦臻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言语。
他看到那些被长戈钉在墙上的赵国哨兵的尸体,看到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的赵人。
他看到街边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但偶尔会有几扇窗户的缝隙后面闪过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在窥探着这些新的征服者。
这一切,都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底。
面对此景,秦臻没有片刻耽搁。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响起,清晰有力。
“其一:告谕三军将士,自即日起,凡我大秦将士,入城之后,严禁劫掠民财、侵扰民居、欺辱妇孺。但有违反者,无论军阶、无论功勋,立斩不赦。
其所属伍长、什长、屯长、都尉一律连坐。此令,由本帅亲掌穆公剑监察,悬剑于城门,以儆效尤。”
“其二:着随军之萧何弟子,即刻组建临时官署。火速接管邯郸所有府库、武库、官仓,清点钱粮、户籍、兵甲、器械,详细造册。
并立即于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各设粥棚十处,开仓煮粥,赈济全城饥民,每日两顿,稠粥管够,直至城中饥荒缓解,新政推行,秩序重建为止。
所需人手,可征召城中识文断字、身体尚可者,按工给粮。”
“其三:全城即刻戒严,收缴一切兵器。凡有私藏刀剑、弓弩、甲胄等军械者,限三日之内主动上缴至各处临时官署。三日之后,若再有私藏军械被查获者,无论何人,无论缘由,皆以谋逆论处。”
三道命令,清晰、简洁,带着威权与纪律,也蕴含着迅速稳定局面、收拢人心的深意。
严苛与怀柔,被精妙糅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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