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真不真的其实冯立心里有数。
元贞七年,吏部侍郎房玄龄出任山西南道布政使。
冯立这样的官场中人听到消息之后怎么会不打听?
布政使是大唐新设的地方高官,掌一道政事,以前道中主事的督查使则成为了布政使的辅官,一主政,一掌刑,足以让道中权力大增。
于是道中官制完善,扎扎实实的成为了诸郡官员的顶头上司,一如郡官之于县官。
元贞八年,朝廷又设广西道布政使,差不多就是当年的交州旧地。
这在朝中已不算一件小事,到了地方上,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有千钧之重,涉及到地方官员的切身利益。
尤其是各郡太守们,上面多了一道门坎,向上升迁的路宽阔通畅了许多,却也限制了他们的权力。
听到这个消息的郡中高官都得好好掂量一下。
以前道中只有监察地方不法之责,平时并不会对辖下诸郡的庶务指手画脚,可将来若是头顶上又多了个布政使司,却是正管,那就不一样了。
布政使的权责到底有多大?管的到底有多宽?冯立心里也没数
只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各道都要设下布政使,只看时间早晚罢了。
这明显是朝廷大政,可能在划分天下各道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下来,自然不会轻易更改。
所以说冯立对此早有准备,只是无法确切掌握的动向而已。
冯立文武全才,深有城府,早年志向也不小,可惜投身错付,遇了大挫折,如今能掌一郡之地,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已是机缘所致。
行事自是比年轻时谨慎多了。
人这一辈子,吃亏最是长教训不过,所以冯立在郡中跟属官少有私交,万事都求个光明正大,有理有节。
怕的是什么再简单不过,就怕为前事所累罢了。
毕竟他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伪唐东宫太子的心腹之人。
真要较真的话,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比起他来都还要差上一些呢。
说起来还是身在地方,对朝廷动静就不那么敏感,攥着老黄历在这自己吓唬自己,十年过去了,也就是唐俭一案,翻起了一些沉渣。
可如今朝中内外,谁还会盯着那些陈年旧事不放?
连李破都已不再记着,谁在天策府待过,谁又伺奉过萧铣,窦建德等等,他不待见河南人,可如今朝中河南人不也不少?
冯立难得的跟属官谈起了前程,显然对布政使之职很是意动。
吴守信的舅舅在刑部任职,他母族这边专注于刑名之事有几代人了,没出过什么显官,却也可以说是官宦之家,和冯立的家世差不多。
得来的消息就有点语焉不详,还是去年唐俭案发之际,刑部讯问犯官时偶尔听到的,今年会在各道陆续设下布政使。
所以据他猜测,四川东道地近京畿,应该是首当其冲,这个时候活动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不过他觉着郡尊当过京官,又和京兆尹元仕明说得上话,应该还能努力一下。
冯立也是频频点头,承认这机会确实难得。
他今年必定会回京述职,之前已经在准备。
诸般去处都是明摆着的,一郡之长回京述职,要么继续去地方,只是多数会调任他处,能在一处连任的不多。
这是最为常见的情况,郡守想要升迁除了要拼家世,人情之外,最重要的还要要看吏部考绩,为官年限等等。
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考绩,其他的都谈不上,所以没有象其他人一样,事先派人入京走动。
怕牵起旧事,被御史或是有心之人盯上,反而不美。
当然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依仗,他和楚国夫人府有些瓜葛,这些年就算再担心也没断了这点联系,逢年过节都会派儿子奉上年礼。
在听说夫人地位稳固之后,更是送了族中一个灵俐的侄女入楚国夫人府伺奉。
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如果今年述职实在不如人意,那他就会去楚国夫人府上求肯,就是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他对楚国夫人还是挺怵的,旧主之恩也还有点放不下。
总的来说就是,这人还要脸,身段就没那么丝滑,于是便比旁人凭空多了些纠结之处。
而平调或是连任这事最为正常不过,一般来说都是十年为限,也就是两任,之后再谋其他去处。
其中大部分人到这个品阶也就到头了,年岁上也没了指望,与其调任他处不如再咬咬牙,争取再来一个五年任期。
起码在一郡之地说了算,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嘛。
当然了,这是正常来说,还有一条路就是转任京官,在三省六部当中谋取职位,九寺?一般不在地方高官们的考虑范围之内,除非为了养老。
而这一来,说道可就大了,京城当中盘根错节,你没点扎实的本事和倚仗想都别想,勉强为之,就算成了你也站不住脚。
冯立在这个上面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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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冯立一直倾向于调任。
但如今却多了一个选择
论起对朝事的看法,吴守信自然不如冯立远甚。
“朝中首设布政使于山西南道,那里是福地,亦是善地,以其为首要,而非关西,可见大势。
广西道布政使是李大亮,这人我见过,精明强干,其才不下于人,又随在国丈身边多年,倚为心腹”
说到这里,冯立在吴守信躬敬而又钦佩的目光当中,暗叹了一声,无论房玄龄,还是李大亮,都是当年故人啊。
没想到时至今日,皇帝用的这么顺手,不怪能得天下,只这肚量和用人的手段便是世所罕有。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机会,既然是唯才是举,凭什么不能多他一个冯立呢?他自忖也未必不如房玄龄和李大亮等人嘛。
“朝中即有定议,那选贤任能就在吏部,你在京中颇有友好,帮我盯着些,若日后幸有所得,冯某必有厚报。”
吴守信要的也就是这句话,若是冯立能去道中为官,就算不是布政使这样的主官,也是高升。
到时候作为冯立的心腹,他说不定也能巴望一下郡丞或是太守的职位了。
送走了吴守信,冯立还在琢磨该怎么走动才能争取到那一线之机,光靠以前立下的军功和政绩肯定是不成的。
这时有人来报,京城来人想要拜见郡尊,说是带来了家书。
冯立没当一回事,他的家眷都在长安,这些年他在外面奔波,从没有动过把家眷接到身边的念头。
甚至他在外面都没纳妾。
道理大家都懂,能忍得住的人方才活得长久。
他离着长安近,家书来往也很方便,也就不怎么当回事,只吩咐一声,“把人叫到后面书房吧。”
冯立不紧不慢的回了郡府后宅。
大唐的太守府格局和前隋一样,都是城中一条大道通郡府,前面办公,后面居住,以此为家,日夜操劳,看上去比后来的牛马还牛马。
冯立没忙着去书房,在后宅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服,才来到书房所在。
进了书房,就见到一个穿着一身皮袄,一看就不象好人的大胡子站在书架前面,还抽出一本书来在那看。
冯立皱了皱眉头,传信的人怎么这么没规矩?家里的人这些年怎么管家的?
听到响动,程大胡子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插,心里嘟囔着姓冯的弄了这许多书本,竟然还都读过,应该是个穷酸,怎的生出冯大郎那么个粗货?
转身之际,脸上已带上了璨烂的笑容,对进来的冯立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整个书房好象都有了震动。
“在下兵部主事程知节,见过冯太守,咱家这厢有礼了。”
冯立被他那声量吓了一跳,听他自报家门,心里又惊了惊,什么时候他冯氏能支使一个兵部主事传递家书了?
冯立心中狐疑,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好长时间没带刀了,以后还是得带上,平安了两年,就有些松懈了啊。
勉强还礼之际,问道:“兵部主事?”
程大胡子锤了捶胸膛,“如假包换,冯太守别以衣装取人,我和冯大郎相交莫逆,如亲兄弟一般,如今出京公干,顺路给他捎递家书,冯太守莫要起疑。”
哪能不起疑?一个兵部主事出京公干,就穿这身?身边没个随从吗?到了地方上就这么偷摸的上门来拜见一郡之长?
不是逃人来的吧?
冯立心说,自家小畜生没怎么管教过,这是结交了什么人?竟然如此鬼祟。
嘴上却道:“原来是贵客临门来人,上茶。”
冯立喊了一嗓子。
却是把程大胡子逗乐了,“冒然登门,太守受惊了。”
冯立老脸一红,他可不是胆小之人,只是程大胡子来的太过突兀,又不合常理,他加了个小心而已。
然后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程知节?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老程这一把大胡子,遮住了许多东西。
冯立这会才越看越眼熟,还真他娘的是那个河南大匪,他在潼关见过这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