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社的洞穴幽暗深邃,六月的空穴来风潮湿而又带着一股明显的骚臭,即便闻惯了农家肥的巩祥福,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两位老板,是头回来吗?小的可以为贵客引路。”
在拐角的昏暗处,毫无征兆跳出个两撇鼠须的矮胖男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嘿!耗子,怎么又是你?”
巩传学上次就被这人吓到过一回,因而印象深刻。
“原来是巩少爷啊,恕罪了您嘞,咱们这边儿请!”
干他们这行的,嘴皮子得溜,记忆力还得超乎寻常。
耗子是这里的牙人,依附月光社的研发者生存。别看他其貌不扬,但与那些不修边幅的研发者不同,他的衣服很干净,身上还有淡淡的肥皂味道,尽管是廉价货色,但他不招人讨厌。
两撇鼠须除外。
但那是耗子特意留的,他同时需要和研究者搞好关系。想要让一群loser喜欢,你就得比他们更惨,起码看上去是。
“今天真是巧了,17号房的霍金刚发明了一种新物质,甜美无比,简直齁到嗓子眼儿!这不,陆续有三家老板在谈呢,要不要小的带您二位过去凑个热闹?”
“哦,这就有成果了?”
巩氏父子对视一眼,传学眼中满是兴奋,巩祥福却面无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叫耗子头前带路。
在一间茶室里,或坐或站有六七个人,巩氏父子也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听。
一个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的年轻人,正滔滔不绝诉说着自己的发明如何偶然,产品如何奇特,说的口干舌燥,嘴角起了一圈破皮而不自知,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霍大师,您那什么糖精是不错,味道我们也尝过了,你倒是报个价啊!”
见又有新人来,坐在年轻人对面的金主也怕夜长梦多,不由催促起来。
“这个啊,让我想想。”
年轻人眼珠子转的飞快,但似乎对讨价还价的环节不甚在行,有几次目光瞥向耗子站立的方向。耗子暗暗比了三根手指,也不知道是何意思。
“我只想出让一半专利,另一半我想产品提成。”
“那不可能,月光社的规矩就是把把清,不找后账的。”
金主很不满意,立刻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月光社的人财务状况实在不怎么样,以前就有卷了金主的钱跑路的。跑就跑吧,人家金主也大多不当回事。可最怕你一女多嫁,因为很多研究者都在研发过程中接受过某位或者某几位金主的资助,等于你的东西没做出来,但已经有一部分被别人预定了。
如果不能一次性买断,很可能会卷入与别的金主的官司之中。
“可是我这个产权很干净。”
年轻的研究者很是委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倦。
“呵呵,你们都这么说,可是谁信啊?”
旁边站着的金主也纷纷出言,在是否买断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最后无非是价高者得罢了。
“那,那你们叫价吧,底价3000元,否则我宁可把技术砸在手里!”
年轻的研发者耸了耸肩膀,最后还是无奈妥协。
“3100。”
对面的金主明显不想提价太快,只象征性加了100块。
“3500!”
一个粗嗓门的金主立刻喊价。
价格很快就超过了5000元关口,巩传学不时看向父亲,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老爷子却沉得住气,只是默默看着局势发展。
直到价格加到8000元,眼看几位金主都没有了后劲,巩祥福终于出价了。
“!我出买断你的专利。”
茶室里突然安静了,落针可闻。巩祥福才又咳嗽了一声,那叫霍金的年轻研究者嚯地站起,双手紧握住巩祥福的手,“成,成交!”
那几位金主都有些悻悻然,但还是过来表示了祝贺,并且与巩祥福交换了名帖。这是来重庆后才知道的社交礼节,主要流行于上层社会。
待那些人走后,巩祥福才道:“霍大师,你还需要给我做一年,帮我把工厂建起来,当然了,不会让你白干,300元的月俸,如何?”
“要的,要的!”
霍金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只有巩传学有些不满地看着父亲,他不明白,老爷子最后那一口价为何加那么狠?
但在父亲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掏出300块给了耗子,然后父子二人便出了月光社,在外边立等。
一会儿功夫,耗子帮霍金背着行李,送出了月光社的大门,不知他二人嘀咕些什么,分别时似乎还都有些伤感。
三人驱车回到蓝湖公馆,霍金被巩传学丢到浴室里洗澡。待他出来,佣人给他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竟还是个帅小伙。
“我是研究煤焦油的,你们或许不知道,时下大半的实验室和自由研究者都在研究这个领域。为什么呢?因为煤焦油的成分极多,容易出成果。”
,!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嗦了唆手指,嘿嘿,我们这种人都不怎么洗手,你们猜怎么着?我尝到了甜味!”
“可我吃的是重庆小面,里面没的糖噻,所以我就怀疑是做实验生成某种产物,在我手上留下味道。”
“然后我找出实验记录,反推回去:我先是用甲苯和硫酸反应,生成邻甲苯磺酸;再将之与氨水反应,产生邻甲苯磺酰胺;再用高锰酸钾氧化,生成糖精酸,最后与碳酸氢钠反应,就制成了邻磺酰苯酰亚胺钠,因为其超级无敌甜,所以我将之命名为糖精。”
说到自己的技术的时候,霍金依然滔滔不绝。像是生怕巩家父子会反悔似的,他一再拍胸脯保证,这项技术肯定能让巩家赚的盆满钵满。
巩祥福只是笑笑,从保险箱取出元现金给了霍金。对儿子说到:“你待会儿带他去趟银行,把钱存起来。”
又对霍金道:“我是个粗人,以前是行伍出身,但我对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很是敬重。我准备出资20万元成立公司,生产糖精这个产品。万块钱入股,给你占5的股份。”
“如果将来还有其它打算,那么入股之事就不提了。”
霍金想了想,说道:“巩掌柜,我可能不太会说话。我想先配合你们办理专利权,以及建厂的准备工作。”
“咱们毕竟才刚认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大家相互了解两个月时间,再谈论入不入股之事,如何?”
巩祥福笑道:“你说的不错,是我有些操切了。”
于是巩传学带霍金出去存款,此后霍金便暂时住在巩家客房。
晚上巩传学被父亲叫到书房,巩祥福道:“你可是嫌为父出价高了?”
传学嗫嚅道:“孩儿不敢。”
“嘿嘿,你听我给你细说。”
当时情况不明,巩祥福首先要判断这是不是别人做的局。然后再根据场中每个人的表现,将这种怀疑排除掉。
这需要丰富的阅历,以及察人之术,免得一头掉进坑里。
其次是对技术的评估,巩祥福成功的经验之一,就是舍得给人家分利。当初拉着亲戚们开农场,明明地是他找的,也是他买的,但他就能把大半股份(包括老二的)分出去,这种气魄在农民中还是很少见的。
但起码在创业初期,河湟那段时期,家族还是很团结的,这为后来转战乌鲁木齐奠定了基础。
之所以出高价,一是要把竞争对手打跑,二是考虑了霍金的长远利益。拿出部分股份与霍金捆绑,起码更符合巩家的利益。
说到底,他们家这步转型步子迈的可是不小。
最关键的是糖精的成本经霍金初步测算,大约只有白砂糖的十分之一!
由于这些年塞国的技术进步,白糖的价格一直被打到2-3分钱/斤的低位,但白糖的产量(全国)还不足3亿斤,按如今的人口计算,人均白糖反倒比十几年前还低。
正因如此,巩祥福判断糖精在未来的市场前景肯定不错。他已经预想了几种应用:一是夏天制冰棍,糖水,别看这些吃食便宜,但重庆已经是人口过百万的大城市,夏天又热,巩家完全可以再开个冷饮厂;
二是牙膏、罐头、蜜饯等这些都需要用糖的产品,糖精或许比白砂糖更有优势。
巩传学都惊呆了,不由问道:“爹你怎么对白糖市场这么清楚?”
老巩冷笑道:“你当我每天泡股市是去玩儿呢?那里头有很多行业、公司的情报,只要留心着点儿,你也能得到那些信息。”
“不过话说回来,咱家到底是种地起家的,对农业方面的事情,总是比别的行业更亲近,也更容易理解。那什么汽车、机械的事情我也没少看,但就是记不住。”
“哎,我算是服了您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回还要不要带二叔他们家呢?”
传学试探着问,却被老父亲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事因你而起,就由你主事吧。你爹也老了,把你们托举到这步上,已经是我的极限。未来怎么走,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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