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的张贺，刘凯二人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过来随口闲聊几句。
方舒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感觉自己蛛网困住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方兄，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就在方舒心神俱溃，感觉自己将被绝望吞噬之际，一道平淡的声音传来。
“你屡试不第的原因，我有所耳闻。”
李奕无视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缓步来到他的面前，“并非你能力不足，无非时运不济，和你不愿意放下心中坚持，投入那些人麾下同流合污罢了。”
“你究竟是谁？”
方舒震惊地看着李奕。
他第一次乡试因病发挥失常，名落孙山。
因才华确实出众，后来被南阳萧氏旁支看中，让他投入萧家当赘婿。
严词拒绝后，便处处碰壁，明明文章做得极好，却总是在乡试中被莫名其妙刷下来。
此事除了他和萧家的人，其他人不该清楚才对！
这个李元，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会来这个院子，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冲着结识方兄一番。”
李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的考试，对你和很多寒门学子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机会。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会有公平公正的。”
“方兄，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李奕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仿若刚才只是一时兴起，闲聊几句。
“李兄你，此话何意？”
方舒心下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颤抖着对李奕的背影问道。
可李奕却只是对他摆了摆手，几步就回到了妻子身边。
“夫君，喝点水。”
顾无双递过来一个水囊。
“嗯。”
李奕接过喝了一口，低声笑道：“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聊着天，与周围那些抓耳挠腮、苦苦思索，或是三五成群、低声串联的学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程晓的眼中。
“小姐，你还记得谢小姐十天前，对您说过的话么？”
丫鬟小翠凑到程晓耳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哪一句？”
程晓皱着眉，心乱如麻。
“她说此次恩科，若您在考场上遇到不平之事，万望明哲保身，切莫由着性子直言，恐会引火烧身”
小翠小心翼翼地复述着。
程晓的身体微微一震。
陈郡谢氏嫡女，谢瑶。
她也是神凰城知名的才女，只是为人低调。
此次恩科，原本也打算参加，却在考前忽然生病，说要返回老家休养。
临走前，她来找自己，说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自己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来
“很奇怪”
程晓喃喃自语，“我之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明明说初试内容依旧是四书五经的范围为何会临时改变？”
“很可能是收到了某些风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那这样一来，如果按照原本的发展”
小翠也想到了什么，吓得捂住了嘴。
程晓没有再接话，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到了院子角落那对气定神闲的男女身上。
一个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本能地从心底浮现。
“你们也是为此而来的么？”
午饭时分，整个院落都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伙房送来的依旧是米粥和咸菜，但几乎所有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思。
大多数考生都在交头接耳，抓紧最后的时间交流着下午考试的对策，试图从旁人那里寻求一丝灵感。
就连程晓，也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匆匆写完一张草稿后，才在小翠的再三劝说下，心不在焉地出来吃了点东西。
唯有李奕和顾无双，依旧从容不迫。
时间不以个人意志，按部就班的流逝着。
申时一刻。
周学正再次出现，身后跟着的吏员，将厚厚的纸张和笔墨发下后。
“时辰已到！考试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
“所有人，席地而坐，以凳为桌，就地作答！”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考生都在府兵的监督下，在院内的空地上坐下，领取了纸笔。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方舒握着笔，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脑海中，一会是张贺阴冷的威胁和母亲妹妹无助的面庞。
一会又是李元那句平淡却有力的，“这个世界上，会有公平公正的”。
还有午时三刻，张贺匆匆带来的那纸团上的内容
写，还是不写？
遵循本心，还是屈从于威胁？
他纠结万分，痛苦不堪，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一道目光。
是不远处的李元。
那目光里，没有鼓励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
“世界上还是有公平公正的”
他不是在安慰我！而是在提醒我，这是一个选择的机会！
意识到这点的方舒内心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将所有的犹豫、懦弱、和自欺欺人的侥幸，炸得粉碎！
他考了八年，忍了七年，憋屈了七年！
难道，真的只有委曲求全这条路了么？
不！
这一次，他不想再认命了！
“哗啦！”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前的木凳。
瞬间，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你做什么？！”
负责监考的周学正，皱眉呵斥道。
“学正大人！学生要举报！”
方舒深吸一口气，大声呐喊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以张贺和刘凯为首的很多考生，脸色瞬间惨白。
“学生要举报！”
方舒通红着双眼，颤抖的手指，猛地指向两人。
“此院考生张贺、刘凯二人，以家人性命相胁，威逼利诱我等数十名考生。”
“要求我们考卷上填写他们事先准备的答案，意图制造舞弊案构陷恩科，颠覆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