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漆黑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宇宙尽头的荒凉与漠然,听不出男女。
“这不是死亡,林清婉。死亡后你依然活在记忆里,活在墓碑上,甚至活在敌人的噩梦里。而‘时间之外’,是彻底的虚无。宇宙为了平衡因果,会自动修正所有节点。”
时间行者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林清婉脸上的苍白。
“你的女儿会活下来,但她的记忆会被重写——在她的认知里,她是一个被父亲独自抚养长大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你的容貌。你救过的人、你打下的江山、你在这个宇宙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点擦掉,直到白纸一张。”
林清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剧痛,胸口像被大石压住。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指节用力到发白,金属环勒得皮肤生疼:“所有人?包括星辰?包括墨轩?”
“所有人。”时间行者残酷地确认,“这世上将不再有‘林清婉’这三个字。你愿意吗?”
剧痛如凌迟,将她的灵魂一片片割下。但紧接着,十六岁少女在辐射中痛苦死去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神经。
如果不这么做,星辰只能活五十年。那孩子会在寻找碎片的途中,看着自己的皮肤溃烂,看着生命力枯竭。
作为母亲,她怎么能忍心?
“只要她能平安过完一生……”林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哪怕我不存在,也无所谓。告诉我,怎么做?”
“轰——!”
厚重的防爆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林清婉手中的通讯器差点滑落。
秦墨轩像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进来。他身上的高定西装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凌乱不堪,领带歪在一边,平日里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大步跨过来,一把夺过那个闪烁着诡异红光的通讯器,狠狠摔在地上。
“啪!”精密的仪器四分五裂,零件崩了一地。
“你疯了吗?!”秦墨轩死死扣住林清婉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含着血沫,“你要放弃自己的存在?你要让我们所有人都忘了你?林清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清婉忍着肩上的剧痛,没有挣扎,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我没得选……墨轩,星辰只能活五十年!我是母亲,我怎么能看着她去死?”
“那我呢?!”
秦墨轩突然咆哮出来,这一声吼叫里夹杂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慌。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秦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妻子的丈夫。
“我们的约定呢?你说等星星的事结束,我们就退休。你说要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买个小屋,陪我慢慢变老。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
秦墨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林清婉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我们的女儿,为了她我也愿意去死!可是婉婉,你也是我的妻子啊……如果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要让我余生都活在一个虚假的记忆里,连怀念你的资格都被剥夺吗?这对我不公平!”
林清婉的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她反手抱住丈夫,手指插入他早已花白的发丝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对不起……墨轩,对不起……”
地下室里回荡着两人压抑的哭声,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作为母亲,本能让她选择牺牲;但作为妻子,这对秦墨轩来说太残忍了。
良久,秦墨轩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令人心碎的妥协。他太了解她了。只要是为了星辰,这个女人连把天捅破都敢,更何况是牺牲自己。他拦不住她,从来都拦不住。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秦墨轩的声音干涩,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至少,给我最后一点时间。”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还有一个月,对吗?陪我把那些约定都完成吧。就像……我们重新过一次蜜月。”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上集团的两位掌门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是一场盛大而绝望的告别巡演。
第一站是京都。正值樱花季,漫天的粉色花瓣如雪般飘落,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气。秦墨轩牵着林清婉的手,走在铺满碎石的哲学之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林清婉穿着素雅的和服回眸一笑,那一刻岁月仿佛倒流回初见。秦墨轩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哪怕他知道这些照片终会消失,他还是拼命想留住这一瞬。
第二站是冰岛。极夜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那道翠绿色的极光如梦似幻地在天际舞动。秦墨轩没有看天,一直痴痴地看着妻子被冻红的鼻尖。
“看我干什么?看极光啊。”林清婉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团白气。
“你比极光好看。”秦墨轩低下头,吻上她冰凉的唇。在世界的尽头,在即将被遗忘的时间节点,他们试图用体温证明彼此的存在。
快乐是真的,但每一秒快乐背后,都悬着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林清婉变得越来越贪恋这些温暖,她开始害怕那个日子的到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让她舍不得的东西。
最后一周,他们回到了家。
林星辰觉得父母变了。他们变得格外粘人,妈妈每天早上亲自下厨做早饭,看着她吃完煎蛋才会露出满足的笑容;爸爸也不再加班,整晚整晚坐在客厅陪她们看无聊的肥皂剧。
“你们最近怎么怪怪的?”餐桌上,林星辰咬着筷子狐疑地问,“总感觉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
林清婉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没什么。”她放下汤勺,走到女儿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脖子,贪婪地嗅着女儿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就是觉得……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想多陪陪你。”
她在心里进行着无声的凌迟:这是最后一次给你盛汤了,星星。记住妈妈现在的体温,哪怕明天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期限到达的前一夜。
林清婉躲在书房,给所有人写信。给星辰的嘱托,给墨轩的歉意,给苏雨薇的安排……她一边写一边哭,泪水晕开了字迹,纸张变得皱皱巴巴。
她知道这很荒谬。根据规则,一旦她消失,因果律修正会销毁这些信,或者把它们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没人读得到。但这又是她作为“林清婉”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挣扎与呐喊。
天亮了。
林清婉收好所有的信,锁进那个注定打不开的抽屉。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她要去地下室启动仪式了。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我的女儿。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的那一刻,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砰!”
林星辰穿着睡衣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流动着诡异光纹的黑色卡片——那是时间行者的信物。
“妈妈……”
少女浑身发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崩溃,“你骗我……你们一直瞒着我!”
林清婉如遭雷击,盯着那张卡片,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时间行者……把信物给了星辰?
“那个声音告诉我了!”林星辰举起卡片,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在劈叉,“他说你要消失了……你要用自己换我的命!他说如果我不阻止你,今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冲过来死死抱住林清婉的大腿,指关节发白,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哭喊声震得人心碎:
“妈妈,你不能这样!哪怕只能活五十年,哪怕明天就死,我也要是你的女儿!我不要忘记你!绝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