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终于开始退去,焦土上腾起的热浪仍在扭曲空气。四名影渊阁拦截者横七竖八地躺在残烬之中,身上黑袍早已烧成碎布,裸露的皮肤焦黑龟裂,渗出的血水在高温下迅速蒸发成腥臭白雾。其中一人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抠进泥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腿却只剩半截焦骨,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试图撑起身体,可刚一动弹,脚下焦土便“咔”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余火自地底喷出,正中其残肢,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另外三人相互靠拢,背对着火海边缘,将一名昏迷者护在中间。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呼吸急促而紊乱。左侧那人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微弱黑雾,想要护住众人后撤路线。但他灵力尚未聚拢,一阵强风卷着火星袭来,黑雾瞬间被吹散,他手臂一软,重重垂下。
“走不了……”他咬牙低语,“再不动,全得死在这。”
右侧那人抹了把脸上的灰,眼神狠厉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能死。”他说,“回去报信,比死在这重要。”
他们互相搀扶,拖着昏迷的同伴,沿着火海边缘低伏前行。地面滚烫,每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鞋底迅速碳化脱落,脚掌直接接触焦土,皮肉滋滋作响。他们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能咬牙向前挪。有几次,其中一人踉跄摔倒,其余人立刻拽起他,继续前进。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痛苦,身影在热浪中不断扭曲,如同鬼魅游魂。
宋拾薪立于飞舟船首,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气,牢牢锁定那四道逃亡的身影。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未动,连脚步都没有偏移半寸。七具复制体仍列阵于他身后,剑已归鞘,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随时可拔。他们的视线随着主身一同扫视前方,警戒范围覆盖整片区域。
风势渐强,吹得火海残焰东倒西歪,火星四溅,有些甚至飘落到飞舟甲板上,点燃了几缕木屑。韩笠从舱内走出,见状立即抬脚踩灭,随后抬头看向船首方向,嘴唇微动,似想说话,最终却只默默退回舱中。飞舟航向未变,动力平稳,依旧朝着前方浓雾深处推进。
“你们还撑得住?”背着伤者的那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闭嘴。”前面带路的人低喝,“少说一句,多活一时。”
“我问你话呢!”他猛地停下,怒视对方,“要是他追上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人回头,脸上一道焦痕横贯左眼,眼皮半耷拉着。“那就让他追。”他说,“我们任务完成了,活着回去才是关键。”
“任务完成?”另一人冷笑,“被人烧成这样,连阵都没布成,也算完成?”
“至少我们拖住了时间。”他冷冷道,“他没敢直接冲过去,说明我们在他眼里还有威胁。这就够了。”
他们继续前行,速度越来越慢。昏迷者已经开始发高烧,口中呓语不断,说什么“光透不出去”“她撑不了多久”。背着他的人听不清,也没心思细听,只是机械地迈步。远处林地轮廓渐渐清晰,树影在热浪中摇曳,像是张开的巨口,等待吞噬这四个残兵败将。
宋拾薪看着他们一步步远离,眼中没有波动。他知道这些人伤得极重,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战力,更别提再设埋伏。但他们能逃,说明背后仍有退路接应——这不是溃败,而是有序撤退。
“退而不灭,必有后手。”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具复制体耳中。
七具复制体同时微微颔首,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并未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专注地扫视四周空域。一人忽然侧目,望向东南方天际,那里乌云翻涌,隐约有雷光闪动。他轻轻抬手,其余六人立刻调整站位,形成扇形防御阵型,将主身护在中央。
宋拾薪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四人的背影。他们已经进入林地边缘,身形被树木遮挡,只剩零星晃动的影子。其中一人似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直直投向飞舟方向。隔着百丈距离,谁也看不清表情,但那一眼,带着恨意,也带着警告。
宋拾薪神色不变。
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影渊阁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罢手,反而会因此更加谨慎,更加阴狠。他们会换方式,换手段,甚至换人。而他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准、更强。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七具复制体见状,齐齐收剑入鞘,双手交叠置于腰间,静立不动。飞舟甲板温度逐渐下降,残留的火星也陆续熄灭。远处林地再无动静,那四人彻底消失在树影深处。
风停了片刻。
然后,新的气流自北方涌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散了最后一丝焦味。天空依旧阴沉,浓雾如墙,挡在飞舟前方,视野不足十丈。航向未曾改变,动力依旧稳定,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阻碍,才刚刚浮现。
宋拾薪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莫邪剑鞘。剑未出,意已至。
他不再看林地方向,而是转向浓雾深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凝重。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敌人败退,不代表威胁解除;胜利到来,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开口,声音平静,“任何靠近飞舟百丈内的移动目标,无需确认身份,直接拦截。”
七具复制体齐声应诺,声调一致,毫无迟疑。
他站在原地,双脚稳稳扎在甲板之上,目光如钉,刺入前方迷雾。他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体内灵力流转顺畅,未因之前的战斗而出现丝毫紊乱。他像一座山,静默矗立,却让人不敢靠近。
舱门再次轻响,李洛瑶端着一碗药汤走出来,脚步很轻,似乎怕惊扰什么。她走到甲板中段便停下,望着船首那个笔直的身影,欲言又止。
宋拾薪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
但他不能回头。
这一战,他赢了。可他知道,下一战,未必还能如此干脆利落。他必须保持状态,必须时刻清醒。哪怕一眼温情,也可能成为破绽的起点。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她的身影。
那一眼,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热气正缓缓上升,在冷风中扭曲成细长的线,然后断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