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来，带着湿土与草木的气息，吹散了甲板上最后一丝焦味。雾墙依旧厚重，十丈之外的虚空静止如铁，看不清前路，也听不见动静。飞舟悬停半空，动力未断，航向未改，像一把卡在浓雾里的刀，只等主人握紧刀柄。
宋拾薪仍立于船首，双脚稳如钉入甲板。他的目光没有偏移，也没有游离，依旧刺向那片模糊的轮廓。七具复制体静立身后，呼吸节奏一致，灵力流转平稳，与主身同频共振。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守着这个方向，守着这个人。
李洛瑶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要是觉得冷，我可以给你拿件外袍。”
他当时没回头，只说了句“我不冷”。可他知道，她不是在问冷暖。她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愿意为他披衣，哪怕风再硬，路再长。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指尖曾因残魂波动而刺痛，如今已无异样。他闭眼片刻，内视体内经络——灵力运转顺畅，丹田气旋稳定，筑基后期的修为毫无滞碍。太极剑意沉于心口，两界珠碎片静静悬浮在识海深处，未见动荡。他确实无伤，也不虚。
“药是你亲手煎的。”他在心里默念，“青络草采自岩缝，性温，缓灵力波动。你说是心意……我收到了。”
这不是感激，也不是回应。这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清醒，还完整，还能走完这条路。
他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更亮。
前方仍是浓雾，可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它。他不再看雾本身，而是看雾后的可能——妹妹被围困的位置、影渊阁设伏的节奏、跨界通道入口的方向。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但他知道必须去。只要方向没错，走得再慢也是前进。
“宋拾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但这名字一出口，胸口就热了一下。像是火种落进干柴，无声燃起。他记起她在末世时总爱拽他袖角，记起她第一次用光刃斩断魔瘴时脸上的笑，记起她在灵虚门考核那天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
那时他就明白，有些事不能退。
他是她哥。
他是她穿行两界的依靠。
他若停下，她就真被困住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莫邪剑鞘。冰凉的触感顺指腹传来，熟悉得如同呼吸。这把剑陪他斩开过雷云，劈碎过魔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静静躺在枕边，听着他的心跳。它不说话，但它懂。
他曾用它护住一个世界，现在也要用它接回一个人。
“我还站着。”他对风说，也对自己说，“我就在这条路上。”
他没提提速，也没下令启程。但他的站姿变了——肩线更直，脊背更挺，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迈出一步。七具复制体感应到主身的变化，气息悄然收紧，掌心贴上剑柄，准备响应下一指令。
飞舟仍在原地，可气氛已不同。
刚才那是等待，是警戒，是疗伤后的凝神；现在则是蓄势，是决断，是明知前方有刀山也得踏上去的准备。
他知道影渊阁不会只派四人拦截。那不过是试探，是拖延，是诱他暴露底牌的饵。真正的阻碍还没出现，也许藏在雾中，也许埋在通道入口，也许就在他最松懈的一瞬扑上来。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来得太晚。
他怕的是赶到时，看见她倒在地上，光刃脱手，紫竹剑断裂，而他只能蹲下抱住她，听她说“哥，我尽力了”。
那样的画面他不敢想，也不敢让它发生。
所以他必须快。
不是现在提速，而是随时能提速。不是靠飞舟的动力，而是靠自己的心力。只要意志不断，速度就能追上时间。
他再次看向远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探测，而是宣告。
“我来了。”
三个字没出口，却已在眼神里刻下痕迹。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锋利，割开了迷蒙水汽，直插未知深处。雾墙似乎晃了一下，边缘变得稀薄，仿佛被这道目光烧出了裂痕。
甲板中段，矮凳上的药碗早已凉透。药液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映着天光，泛出淡淡的青晕。李洛瑶没再走近，也没离开。她站在斜后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安静如初。她没说话，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背影——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冷硬，而是背负一切的坚定。
她知道，他已经重新出发了。
哪怕脚步未动，心已抵达前线。
“你说你知道不是孤身一人。”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所以你不急。可我知道，你比谁都急。”
正因如此，你才压得住火，收得住手，站得这么稳。
她没上前打扰。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支持。她只是将身体站得更直了些，像一根生了根的树，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替他挡住背后的风。
宋拾薪没有回头。他不需要确认她是否还在。他知道她在。就像他知道崔喜悦的火符在储物袋里，叶凡的浩然剑已出鞘待命，韩笠的卡片系统正在校准航线——这些人，这些力量，都不是摆设。他们是刀锋，是盾牌，是他能一路杀穿阴霾的底气。
但他也知道，最终握刀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救妹妹的事，没人能替他做。
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摸剑鞘，而是按在胸口。那里有一块玉匣，封印着刚加固过的裂痕。他感知其中气息稳定，未再波动。这是他们刚刚守住的据点，也是通往北境裂谷带的跳板。只要它不失守，后方便无忧。
“接下来的路，由我来开。”他说。
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到了每一个复制体耳中。七道身影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不需要更多命令，因为他们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意志，就是他们的行动指南。
飞舟依旧悬停，可整艘船的气场已然改变。甲板上的木纹仿佛有了脉搏，引擎的嗡鸣低沉有力，连空气都变得紧绷。这不是即将战斗的状态，而是即将冲刺的预备。
他没下令，但所有人都知道——加速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是还需要最后一点确认。
他闭上眼，再一次调动神识，沿着庚金神光残留的轨迹探去。那一丝微弱的联系还在，断断续续，却始终未绝。她在抵抗，她还活着，她等着他。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战术部署，也没有情绪宣泄。但这一个字落下，飞舟的动力系统立刻响应，引擎声陡然拔高，甲板轻微震颤，船首缓缓压低，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兽，终于要扑向猎物。
七具复制体同步转身，面向前方，手按剑柄，严阵以待。
宋拾薪站在最前端，背影挺拔如峰。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死死盯着雾中那条看不见的路。他知道危险在前，陷阱在侧，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妹妹在等他。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雾墙边缘开始撕裂，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飞舟缓缓推进，破开第一层水汽，向着跨界通道的方向，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