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地裂口深处缓缓涌出，带着焦土与残灵的气息，在空地上卷起几缕灰尘。宋拾薪仍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屈，神识如细网般铺开，覆盖整片区域。
就在这一瞬，一道极轻的波动掠过他的感知边缘——不是来自前方，而是侧后方碎石堆后的阴影地带。那里的空气流动不对，像是被什么强行压低了呼吸节奏。
他尚未出声，一道身影已先于他做出了反应。
陈巧倩的复制体站在左侧警戒位，原本垂手静立，此刻却忽然抬头，嘴角轻轻一扬，像是闻到了风里的一丝腥味。她没看宋拾薪，也没发出任何信号，双手已在胸前快速结印，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三个人，贴地爬行，走的是蛇形路线。”她低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宋拾薪耳中，“灵力压得极低，但呼吸频率乱了两次，藏不住。”
宋拾薪点了点头，依旧未动。他知道这具复制体继承了本体最擅长的能力——精准判断与无声制敌。她不需要命令，已经自行锁定了目标。
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雾气凝结在皮肤表面。随着最后一个手印完成，她掌心朝前轻轻一推，一股几乎看不见的薄雾自指缝间弥漫而出。那雾不浓，也不散，贴着地面如水般流淌，顺着风向悄然蔓延。
偷袭者正伏在碎石之后，三人呈品字形推进，距离队伍休整区不过二十步。他们身穿黑袍，衣角绣着暗红纹路，正是天魔宗低阶修士的标识。为首一人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另一人已悄悄取出一枚符箓，准备掷向空中引爆，制造混乱。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鼻尖抽动了一下。
“有味道。”他低声道。
旁边一人皱眉：“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像草药烧焦，又像铁锈……”话没说完，他的喉咙突然一紧，咳了一声。
三人同时察觉不对，迅速屏息，想要后撤。可那毒雾早已顺着地面缝隙渗入他们的靴底，经由脚心穴位悄然侵入经脉。毒素不杀人，却专断灵力流转，如同细针扎进血脉，让人浑身发僵。
“不好！是毒！”其中一人惊呼，急忙运转灵力驱毒，却发现体内灵力如同被胶水黏住，提不上劲。
他们慌忙翻滚躲避，可动作越来越慢。一人刚撑起身子，手臂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另一人试图结印召唤护盾，手指刚动两下，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向前扑倒，脸埋进灰土里。
最后一名修士还剩半口气，挣扎着想开口喊什么，可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陈巧倩的复制体缓缓放下手，脸上笑意渐深。她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了看横七竖八倒地的敌人，语气轻松：“这点小把戏，还想偷袭我们？”
宋拾薪这才迈步走近，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名修士的脉搏。气息微弱，但未断，毒素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废了他们的战力，又不至于闹出人命。
“用的是麻痹散加迷魂引？”他问。
“嗯。”复制体点头，“剂量掐准了，三刻钟内醒不来，醒了也使不出灵力。留着还能问话，死了反而麻烦。”
宋拾薪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们刚翻过第三块碎石的时候。”她说，“脚步太重，落地时震起了尘，可风是从那边吹来的，尘不该往回飘。我多看了两眼，就看出破绽了。”
宋拾薪微微颔首。这具复制体不仅继承了本体的毒术，连那份冷静细致也一并带了过来。她不像其他复制体那样只负责执行命令，而是能独立判断、主动出击。
“你刚才没等我下令。”他说。
“情况紧急，等你确认，他们已经扔符了。”她笑了笑，“再说了，你不是说过，警戒期间，谁发现异常谁先处置？”
宋拾薪也笑了下：“我说过这话。”
他环顾四周，其他弟子已被惊动，纷纷起身查看情况。有人握紧法器，有人迅速退到安全位置，但没人慌乱。显然，方才那一幕虽突发，却未造成骚动。
“看来大家的状态比我想的要好。”他说。
“不止是状态。”复制体看着远处几名正在重新布防的弟子，“是有了底气。知道有人会替自己盯着背后，自然不怕转头。”
宋拾薪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这片空地。焦黑的地面裂痕交错，残留的符文还在微弱闪烁，像是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正面交锋，而在这种悄无声息的逼近。
而如今，他们终于有了能挡住这种危险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复制体问。
“先不动。”他说，“让他们躺着，别管。其他人照常轮值，当没这回事。”
“你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第二批？”
“有可能。”宋拾薪目光微冷，“一群低阶修士，敢在这种地方动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们不是主力，只是探路的。”
复制体明白过来，点点头：“那我继续守这边？”
“你去右边。”宋拾薪道，“换岗路线走z字，别走直线。他们既然能摸一次，就不能保证不会再试第二次。”
“明白。”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拾薪叫住她，“你脸色有点白，支撑得住吗？”
她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脸颊，笑道：“没事，就是耗了点神。复制体本来就不如本体持久，但应付这种小场面，够用了。”
宋拾薪看了她一眼：“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放心。”她回头看他，眼神清亮，“我还记得自己的分寸。”
她说完，沿着指定路线向右侧行去，步伐稳健，背影利落。风拂过她的衣角，带起一丝微尘，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宋拾薪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他知道，这一波偷袭虽小，却是对整个防线的一次试探。对方在看他们有多疲惫，有多松懈，有没有留下破绽。
而现在，答案已经给出。
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稀薄，星子隐约可见。远处的地裂依旧安静，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低沉的呜咽。一切看似恢复如常，但他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负在身后，继续巡视四周。
突然，右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但节奏不对。正常轮岗的弟子走路会有规律的停顿，而这一步，落地太急，收得太快。
宋拾薪眼角微动，却没有立刻转头。
他知道，有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