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坐骑的第四日午后,依照初曦地图上那条时断时续的虚线标记,杨凡四人踏入了一片地势逐渐低缓的谷地。这里的标记没有明确的做说明,但是在这地方有一个大大的☆标。连日的徒步跋涉,让每个人都面带疲色,脚下被魔域粗粩砂石磨砺的靴子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然而,当前方最后一道阻挡视线的丘陵被越过时,那沙沙声戛然而止。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眼前,世界的色彩规则仿佛被彻底颠覆、打碎,然后由一位狂放又细腻的神魔之手,以最浓烈的调色盘重新肆意泼洒,铺陈开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到令人灵魂颤栗的绝色汪洋。
这是一片浩瀚到淹没了地平线的花海。
最先夺去人呼吸的,是那吞噬一切荒芜的、爆炸般的色彩。炽烈如熔岩倾泻的赤红,并非单纯一种,而是从沉郁的绛紫红到跳跃的珊瑚红层层晕染;幽深如万古寒潭的靛蓝,与仿佛截取了一角魔域诡异天空的昏红交织缠绕,形成迷离的紫罗兰雾霭;纯净如千年雪魄的月白花丛旁,紧挨着金箔般闪耀、仿佛内蕴阳光的明黄;更有大片大片绿,不是人间的翠绿,而是翡翠髓心般的透绿、孔雀尾羽上那种神秘变幻的蓝绿,以及带着金属冷光的墨绿这些极致浓郁的色彩并非呆板地各据一方,它们疯狂地交融、渗透、渐变。一株高达丈余的奇花,粗壮如小树的茎秆是深紫色的,但自下而上,花朵却从靛蓝渐变为莹白,花心又喷吐出金红色的细长蕊丝,花瓣薄如琉璃,在永恒昏红的天光下自行流淌着七彩的微光,宛如一尊尊静静燃烧的瑰丽琉璃盏。这便是地图边缘小字标注的“七彩月轮花”,此刻成片矗立,如同花海的守望者。
低矮处,则是另一番密不透风的锦绣。贴地蔓延的“地脉幽兰”织成厚毯,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最上等的帝王绿翡翠雕琢,叶脉中似有乳白色灵光静静流淌,而它们开出的花却小如粟米,成千上万簇拥成团,散发出一种清冽到极致、直透天灵盖的冷香,瞬间涤荡着跋涉带来的尘土与燥意。与这冷香对抗又交融的,是那些无风自动、形如翩翩蝶群的“醉梦蝶恋花”,它们并非真的在飞,而是纤细的花柄赋予花瓣奇异的浮动力,让那些粉紫渐变、薄如绡纱的“翅膀”在空中轻盈开合,划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轨迹,撒下甜腻如蜜糖、又带着慵懒诱惑的暖香,仿佛在耳边呢喃,邀请来者沉入最温柔的美梦。
更令人称奇的是形态。有的花如倒悬的鎏金钟盏,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幻听;有的如层层绽放的火焰冰晶,冷热观感矛盾统一;有的则生长出类似珊瑚的枝杈,枝头却绽放着毛茸茸的、会随着气息微微颤动的星形小花。无数难以名状、挑战认知的奇卉异草,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已然不是简单的“香”,而是成千上万种香气分子激烈碰撞、融合形成的、具有实感的气息的海洋。初闻是混杂的馥郁,细辨之下,清冷的兰香、甜腻的蝶恋、醇厚的木本香、淡雅的果香、甚至一丝丝撩人的麝香般的气息层次分明又水乳交融,形成一股庞大、温柔而无孔不入的力量,如同最上等的灵药熏蒸,让人筋骨酥软,心神松弛,所有警惕、焦虑、疲乏,都在这芬芳的抚慰下冰雪消融,只想深深吸一口气,永远停留在这极乐净土。
“天啊这,这真是魔域吗?”胡秀儿眼神迷离,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触碰近前一朵流光溢彩的碗口大花。
“等等!”白青莲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丝,她清冷的容颜上也有一瞬的动摇,但眼底深处警惕的寒光骤然闪现,“不对劲!你们听!”
白青莲和白雪莲两人本来就是一对并蒂莲,对于花朵的香气没有人类那么敏感,花香的迷幻作用多她们两人反而最轻。除了一开始的沉醉后,马上醒悟过来。
经她提醒,沉溺于视觉与嗅觉盛宴的杨凡和白雪莲猛地一震。听?除了微风吹拂花瓣叶片那近乎无声的摩擦,除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这片生机勃勃、繁茂无匹的花海,竟是一片死寂!没有蜜蜂的嗡嗡,没有蝴蝶振翅的微响,没有鸟雀啼鸣,甚至连最寻常的虫豸爬行声都丝毫不见!这种极致的“绚烂生机”与极致的“声音死寂”形成的诡异反差,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几人发热的头脑上。
杨凡猛地咬了下舌尖,刺痛让他眼中的迷醉褪去,厉声道:“收敛心神!这地方有古怪,香气有致幻作用会摄人心魄!快速通过,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四人强行从这绝美的陷阱中挣脱,兵器在手互相警示,提起残余的警惕,顺着中间的一条小径试图快速穿越。他们避开那些格外高大艳丽、香气扑鼻的花丛,尽量选择在低矮的“地脉幽兰”和相对稀疏的区域穿行。脚下是厚实绵软的花叶“地毯”,每一步都陷下几分,发出窸窣声响,在这无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这片魔域的花海,似乎并不打算让闯入者轻易离开。越是深入,花木越是高大茂密,渐渐遮蔽了视线,仿佛走入了一座无边无际、芬芳扑鼻的迷宫。那无处不在的复合花香,即便有了警惕,依旧丝丝缕缕渗透进来,让人头脑不时产生轻微的晕眩与恍惚,想要驻足欣赏的念头如同水草,不时缠绕上来。
胡秀儿忍不住又想伸手去抚摸离自己最近的花朵,被眼疾手快的白青莲把手拍开。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被巨大的、花瓣如血色琉璃的“赤晶王莲”和垂挂下无数萤蓝发光气生兰的“魔雾古藤”环绕的稍开阔地时,异变,在最美最宁静的时刻,猝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