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甜蜜慵懒尚未褪尽,一道染着边关风沙气息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便在第三日清晨,打破了威远侯府的宁静。
祁玄戈正在庭院中练剑,剑光如雪,带着破空之声。
林逐欢则裹着薄毯,歪在连廊下的躺椅上,捧着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时不时抬眼欣赏一下自家将军矫健的身姿,嘴里还懒洋洋地喊着:
“将军,左边空门露出来啦!……右边力道再收三分就更漂亮了!”
就在这时,秦武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牛皮筒,径直走向祁玄戈:“将军!雁回关急报!”
祁玄戈瞬间收剑,气息平稳,剑尖垂地。他接过牛皮筒,利落地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军报。展开一看,冷峻的眉峰立刻蹙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寒冬。
林逐欢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放下书,拢着毯子走了过来:“怎么了?”
祁玄戈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他,声音低沉:“北狄残部作乱。前小王子旧部阿史那鲁,率千余骑,绕过边境哨卡,袭击了咱们三个靠近边境的屯垦村落,劫掠粮草牲畜,掳走青壮数十人,烧毁房屋。驻防的刘校尉带兵追击,遭遇伏击,折损了十几名弟兄,阿史那鲁遁入戈壁深处。”
林逐欢迅速扫过军报,眉头也皱了起来,但眼中并无太多惊惶,反而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军报边缘:“阿史那鲁……我记得他,是北狄小王子的走狗,莽夫一个,有勇无谋。北狄王庭刚与我们议和,正需要休养生息,稳定内部。这种时候,他跳出来劫掠边民,不是找死,就是想逼北狄王庭撕毁和约,重新开战。”
祁玄戈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样子,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些许。他沉声道:“秦武,点齐五千精骑,备足粮草弓弩,明日……”
“等等!”林逐欢突然打断他,手指点在军报上阿史那鲁最后消失的方位。
“将军,硬碰硬追入戈壁剿匪,就算赢了,也难免损兵折将,而且正中阿史那鲁下怀——他就是想激怒我们,把事态闹大,逼北狄王庭下场。”
祁玄戈看向他:“你的意思?”
林逐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当年在扬州算计贪官时一般。他直接拿过祁玄戈手中的笔,也不顾这是军报,就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批注起来:
【着秦武领五千精兵,即刻开赴边境。不必急于追剿阿史那鲁残部,只需占据水源要道,扼守其可能流窜之隘口,广布斥候,形成合围之势,断其粮道,困其于戈壁一隅。同时,派快马将阿史那鲁袭击村落、掳掠边民、杀伤我士卒之详细罪证,以及我军陈兵边境只为清剿叛匪、绝无犯境之意之声明,一并呈送北狄王庭。言明:此乃北狄内部叛匪作乱,袭扰我边,我朝代为清剿,乃为两国边境安宁计。望北狄王庭速派兵清理门户,勿使宵小坏两国邦交。】
写完,他将笔一搁,将批注过的军报塞回祁玄戈手里,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阿史那鲁想当搅屎棍?那就让北狄王自己动手清理门户!他们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王庭那位新汗王比我们更怕边境再起烽烟。”
“看到我们只是围而不打,又送了台阶过去,他只要不蠢,就知道该怎么做。咱们呐,坐山观虎斗,省心省力。”
祁玄戈看着军报上那熟悉的、带着点不羁却条理分明的字迹,以及这堪称釜底抽薪的计策,心头震动。
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将北狄内部的矛盾、新汗王的处境、以及己方的姿态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比他原本打算直接派兵深入戈壁清剿,要高明稳妥得多。
他抬眸看向林逐欢,那双桃花眼正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快夸我”的得意。
祁玄戈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激赏和……与有荣焉的暖意。
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对一旁候命的秦武道:
“就按世子批注的办。即刻传令赵副将,点兵五千,依策行事。军报誊抄一份,连同世子所书声明,六百里加急送往北狄王庭!”
“得令!”秦武接过军报,看着上面新鲜墨迹的批注,又看看并肩而立的将军和世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有世子在,将军如虎添翼!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了。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祁玄戈看着林逐欢,忽然伸出手,不是习惯性地去揉他脑袋,而是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肯定和信任。
林逐欢被他这一握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顺势往祁玄戈身边靠了靠,下巴微扬:“怎么样,祁大将军?娶了我,是不是特别划算?能暖床,能解闷,关键时候还能帮你省下几千精兵呢!”
祁玄戈看着他得意的小模样,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他没有反驳,只是反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林逐欢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嗯。省心。” 省下的何止是几千精兵?更是他心头那份面对纷繁局势时,因有他在侧而生的、无与伦比的安定。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商国事”。
没有争执,没有分歧,只有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彼此托付的信任。硝烟起于边关,而他们的港湾,依旧宁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