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郡王府的日子在边关急报的短暂涟漪后，又恢复了那份独有的、融汇了甜蜜与烟火气的宁静。
初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庭院中新栽的几株桃树已悄然吐露花苞，粉白娇嫩，映衬着连廊下新挂的江南灯笼，一派生机盎然。
这日清晨，祁玄戈照例在庭院中练枪。
银枪如龙，破开晨风，带起凌厉的呼啸。
林逐欢裹着件薄薄的春衫，懒洋洋地倚在连廊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新出炉的桂花糕，边吃边看，时不时点评两句：“将军，这招‘回马望月’使得真俊！就是力道再收三分，回旋时更显游刃有余……”
他话音未落，秦武引着一个男儿郎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身板结实，皮肤黝黑，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头初生的小豹子，充满了未经驯服的野性和力量。
他叫周虎，是雁回关一位牺牲校尉的独子。那校尉是祁玄戈麾下悍将，临终前托孤于将军。
祁玄戈念及旧情，便让秦武将人接到京城，留在身边教导。
“将军，世子，周虎到了。”秦武抱拳道。
祁玄戈收势而立，长枪顿地，气息沉稳。他目光如电，扫向周虎，带着审视的意味：“周虎？”
“是！将军！”周虎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学着秦武的样子抱拳行礼，动作却有些生硬。
祁玄戈微微颔首：“你父亲是条汉子。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三刻，在此随我习枪一个时辰。”
“是！”周虎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兴奋和战意。
祁玄戈不再多言，直接开始演示基础枪法。他动作刚猛迅捷，大开大阖，每一个起落都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枪乃百兵之王，重势更重心。眼要准，手要稳，心要定！出枪如电，收枪如磐！”
他声音冷硬，讲解也极为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虎看得目不转睛，努力模仿，却总是用力过猛，步伐虚浮，惹得祁玄戈眉头紧锁。
“下盘不稳，心浮气躁，如何成器？重来！”祁玄戈沉声喝道，语气严厉。
周虎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咬着牙更加拼命地练习，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林逐欢在一旁看得有趣，桂花糕也忘了吃。
他踱步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虎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看看自家将军那张冷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凑近周虎，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分享意味：“小子，别怕他板着脸。！当年被我……”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祁玄戈耳根微动，虽未回头，却精准地抓起旁边石桌上一个刚洗好的苹果，手腕一抖，苹果便带着风声直冲林逐欢的脑袋飞来！
林逐欢“哎哟”一声，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苹果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咚”地一声砸在廊柱上。
他拍拍胸口，夸张地朝祁玄戈喊：“将军！谋杀亲夫啊！我这是在帮你缓和教学气氛！”
祁玄戈不理他，只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周虎道：“习武之人，需心无旁骛！继续！”
林逐欢撇撇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他溜溜达达地往书房方向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林府的老管家引着一个衣袖宽大衬得清瘦文弱的少年站在书房门口。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干净的青布衫，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只是眼神怯生生的，看到林逐欢过来，下意识地往管家身后缩了缩。
“世子爷，”老管家忙行礼，“这是太傅大人族里的远孙，叫林睿颖。太傅说这孩子聪慧，只是性子过于腼腆，想送到您身边，请您教导些经世致用的学问，磨磨性子。”
林逐欢打量着眼前这个像受惊小鹿般的男孩。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无害：“睿颖？名字不错。别怕，我又不吃人。”他伸手想摸摸那少年的脸，林睿颖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
林逐欢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笑道：“行，不摸。跟我进来吧。”
进了书房，林逐欢没让林文渊立刻读书，而是指着窗外庭院里正被祁玄戈训得满头大汗的周虎：
“看见那个傻小子没？他叫周虎，以后是你师兄。”
林文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看到周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祁玄戈用枪杆轻轻一托才站稳，小脸绷得通红。他小声问：“师……师兄？”
“嗯哼。”林逐欢靠在窗边，姿态闲适，“你祁师伯教他练枪，讲究稳、准、狠，一丝不苟。我呢，教你点别的。”
他拿起书案上一本《孙子兵法》，随意翻着，“知道为什么打仗吗？”
林睿颖怯怯地摇头。
“为了赢。”林逐欢合上书，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怎么赢？靠脑子。”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勇是根基，没错，就像你周师兄；但谋是枝叶，能让根基长得更高更壮，遮风挡雨。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林睿颖依旧迷茫的眼神，换了个说法，“比如……你祁师叔当年被我撩得跳脚，气得想揍我，是不是很勇？”
林睿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最后呢？”林逐欢得意地挑眉，“还不是被我拐回家了？靠的就是谋略！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他正说得起劲，窗外又飞来一个东西，这次是个小石子，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在他面前的窗棂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林逐欢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立刻扬声对着窗外喊：“周虎！好好练！别学你祁师叔，动不动就爱拿东西砸人脑袋！这是坏习惯！”
庭院里，正咬牙扎马步的周虎一脸茫然。
祁玄戈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只能冷着脸对周虎喝道：“凝神！腰再沉三分！”
书房内，林睿颖看着自家这位“师伯”嬉皮笑脸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再看看窗外那位冷面将军似乎无可奈何的模样，眼中那点怯意，竟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隐隐的向往。
林逐欢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
“别怕犯错，小子。错了才知道怎么赢回来。你看你祁师伯，被我‘谋略’了这么多年，现在不也习惯了？日子还过得挺滋润。”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当然，他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有法子让他乖乖喝药！”
窗外，练枪的破空声似乎更凌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