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的正厅,此刻被孩童清脆的喧闹声填满,一扫往日的沉静肃穆。
年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糖果糕点的甜香。
秦武的儿子秦山带着自己的儿女前来给“太师父”和“太先生”拜年。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穿着簇新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围着坐在上首罗汉榻上的祁玄戈和林逐欢。
祁玄戈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背脊不再如年轻时那般锐利如枪,微微显出一点弧度,他穿着深色的家常锦袍,冷峻的眉宇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下努力维持着威严,却难掩一丝无措。
林逐欢则惬意地歪在榻上,裹着厚实的银狐裘,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炉,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太师父!太先生!新年好!”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小脑袋磕得像小鸡啄米。
“好好好,都好!”林逐欢笑呵呵地应着,示意旁边的侍女把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和糖果点心分下去。
孩子们得了红包和甜食,更是兴奋,胆子也大了起来。
秦山家的小儿子虎头虎脑,胆子最大,仰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逐欢:“太先生!爹爹说您和太师父当年可厉害了!打过好多大仗!给我们讲讲呗!就讲……就讲您是怎么‘撩’太师父的!” 他学着他爹的语气,把“撩”字说得特别响亮,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林逐欢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找到了知音。
他调整了下坐姿,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得意的神情:“哟!小家伙有眼光!想听这个?行!太先生今天就给你们讲讲!”
他瞥了一眼旁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根微动的祁玄戈,声音扬高了几分,“话说当年啊,你们太师父,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将军!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我不顺眼……”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扬州初遇的互相试探,到边关月下的“背影作画”,再到江南落水的“渡气之恩”……那些在史书或旁人讲述中可能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往事,到了他嘴里,都成了他如何“机智勇敢”、“步步为营”地“撩拨”那位冷面将军,最终成功“拐”回家的“光辉事迹”。
他着重渲染祁玄戈如何被他撩得炸毛、耳红、无可奈何,甚至“恼羞成怒”,语气夸张,表情生动,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连稳重些的林书慧也掩着嘴笑。
“……所以啊,”林逐欢最后总结,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银狐裘的毛领衬得他笑容格外灿烂,“你们太师父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就是被太先生我用真心和智谋,一点点捂热的!懂了吗?”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太先生”厉害极了,纷纷拍手叫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祁玄戈,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蹙,眼神扫过林逐欢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仿佛在说“又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林逐欢才不怕他,反而朝他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继续对孩子们说:“看,你们太师父不好意思了!”
祁玄戈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眼不见为净。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熟悉的无奈。
孩子们笑闹了一阵,注意力很快被厅外庭院里新堆的雪人吸引,呼啦啦地又跑了出去。正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林逐欢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温茶喝了一口。
祁玄戈这时却忽然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林逐欢低头一看,是一块软糯温热的枣泥山药糕。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祁玄戈。祁玄戈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只是那微不可察向上弯了一下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思——怕他话说多了口渴,又或者,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堵住他那张总爱编排自己的嘴。
林逐欢捏着那块软糕,心头一暖,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比刚才讲“光辉事迹”时更真切。他小口咬了一口,甜意丝丝缕缕,一直沁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