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长听得这话,脸上顿时漾开几分得意的傲气:“他娘的!老子可是喝过洋墨水、正经上过私塾的!”
说罢一把抓过嘉奖令,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只见那烫金的青天白日徽记赫然在目,旁边工整印着民国纪年与嘉奖令字样,通篇无非是褒扬此战打得漂亮,扬我国威,于敌后痛歼倭寇,这般战绩足以振奋华夏民心士气……
陈秘书见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再度亮明身份:“长官!我们是从山城来的,专程护送嘉奖令,还另有要务在身,耽误不得!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先前的误会,我等既往不咎 毕竟兵荒马乱,身处险境,谨慎本就是人之常情,那些不谨慎的,怕是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这话入耳,那排长的眼神陡然一变,方才的糙汉气瞬间敛去,竟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冷笑一声:“他娘的!总统嘉奖令这种东西你们都能搞到手,怕不是鬼子的王牌间谍吧?!来人!把这群家伙全给老子押回去!”
他啐了一口,满脸不屑:“还敢冒充山城来的?山城来的人能落魄成这副乞丐模样?骗鬼呢!”
“是!都给老子老实点!”中央军士兵齐声怒喝,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一行人。
望着那森然的枪口,陈秘书顿时有些慌神,生怕自己一反驳就挨了枪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人被搜身。
不过片刻,几把手枪、一些大洋,还有几块沉甸甸的小黄鱼就被翻了出来。
排长一见这些东西,眼睛瞬间直了,忙不迭一把抄过,捧在手里摩挲着,嘴里啧啧称奇:“呦呵!好家伙!镜面匣子、马牌撸子、勃朗宁!全是好枪!还有这小黄鱼……”
“哼!正经乞丐出门,谁会带枪带这么多硬通货?这他娘的绝对有问题!通通押回去严加审问!”
“长官!”
陈秘书强压着心头的无语,连忙解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带件武器防身,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少他娘的狡辩!带走!”排长不耐烦地一挥手,厉声呵斥。
眼看一行人就要被押去审讯,一个身着参谋制服的军官恰好踱步过来。
他扫了眼被枪指着的陈秘书等人,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干什么?怎么把一群乞丐模样的人往营地里带?”
那排长一见来人,方才的凶狠劲儿瞬间荡然无存,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刘参谋!您可算来了!这群人鬼鬼祟祟的,我瞅着八成是鬼子间谍!最近这地界儿的间谍跟耗子似的乱窜,他们指定是敌特分子!我正准备押回去审问呢!”
刘参谋漫不经心地扫视了陈秘书一行人一眼,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押去黑屋子关着,自从晋西北乱了套,鬼子跟疯狗一样到处乱窜,间谍更是防不胜防!!”
“稳妥点总没错,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嘿嘿,好嘞!”
排长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狗腿子模样,又凑上前邀功似的说道:“对了刘参谋,这群家伙还拿着一份嘉奖令,满口胡言说是从山城送来的!”
“我一眼就瞧出是假的,山城发来的嘉奖令,哪次不是总统府的电报?哪有派人亲自送过来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还私藏武器!”
“哦?”
刘参谋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脸上露出几分玩味:“还有这胆子?把嘉奖令给我看看!”
排长连忙献宝似的,双手捧着嘉奖令递了过去。
刘参谋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接过嘉奖令细细端详。
目光触及那烫金的青天白日徽记时,他的眉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他连忙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份嘉奖令,实在是太逼真了!
他心头咯噔一下,暗骂一声“他娘的”,连忙喝道:“慢着!先别押送!把他们带去驻地招待处安置!这嘉奖令……怕是真的!等我去跟上面核实!”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团长耳中。
团长闻讯,当即快步赶来,一见陈秘书等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轻视,反而满脸恭敬地拱手问道:“陈秘书!刚收到电报里明明说你们明日才到,怎么今日就赶来了?我这边也没提前准备,倒是让诸位受委屈了!”
说罢,他立刻扭头冲身后的卫兵高声吩咐:“来人!赶紧烧几桶热水,再取几套干净的军装过来!另外,让炊事班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这些都是从山城来的贵客,咱们得尽尽地主之谊,给贵客接风洗尘!”
随后,他又转向陈秘书,满脸歉意地说道:“诸位,前线不比后方安稳,条件简陋,还望海涵!!”
“好说好说!”
陈秘书听罢,脸上瞬间漾起和煦的笑容,语气诚恳又欣慰:“都是误会罢了!如今兵荒马乱,鬼子横行无忌,诸位谨慎行事,本就无可厚非!那个排长警觉性这么高,责任心更是没得挑,着实该好好表扬一番!”
他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浅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格局。
旁人见了,只当他是个体恤下属、宽宏大量的老好人,却不知他心头早已翻江倒海,不是不生气,而是身居高位,最是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唯有让旁人猜不透心思,才能永远占据主动。
眼下他身负重任,若是此刻与这群中央军闹僵,非但后续行动会处处受限,还会惹得底下士兵心生不满。
这敌后占领区危机四伏,真要把人得罪透了,他们这群人怕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陈秘书转过身,背对众人的刹那,眼底的和煦尽数褪去,一丝狠戾飞快地闪过。
陈秘书在心底冷哼一声:“哼!等老子完成任务,安然返回山城,再跟这群泥腿子好好算算这笔账!”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笑里藏刀的笑面虎?那些动辄就怒上心头的莽夫,早就在官场的倾轧中,被人抬着棺材送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