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温度很高。
汗水顺着轮机长的脸颊往下淌。
那是油腻腻的黑汗，混着煤灰。
他赤着上膊，手里的铁铲重重地磕在煤箱的底部。
当的一声，声音很脆。那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回响。
轮机长停下动作。
他弯下腰，把铲子伸进箱底的角落里刮了刮。
只有薄薄的一层黑色粉末被带了出来。
甚至凑不够一铲子。
旁边的几个年轻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那把铲子。
喉咙发干。
“没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问了一句。
声音有些抖。
轮机长没说话。
他直起腰，把那点可怜的煤粉送进炉膛。
火焰舔舐着那点粉末。
只是闪了一下，并没有腾起多高的火苗。
压力表上的指针正在缓慢回落。
那根红色的指针像是垂死之人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
“去告诉船长。”
轮机长把铲子扔在地上。
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
“最后的这一铲子，大概还能让我们跑十五分钟。”
“如果不全速的话，能撑二十分钟。”
年轻学徒点了点头。
转身跑向通往甲板的梯子。
轮机长靠在滚烫的锅炉壁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已经被压扁的卷烟。
没点火。
就这么叼在嘴里。
“十五分钟。”
他看着那个正在下降的压力表。
嘴里嚼着烟蒂。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
甲板上。
风变得更大了。
原本只是吹乱头发的海风，现在已经开始拉扯衣角。
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种声音很沉闷。
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用力抖动着厚重的棉被。
雷恩依旧坐在船头的木箱上。
那个空了的石碗还在莉娜手里。
年轻的船工学徒从舱底冲出来。
他跑得很急。
差点被甲板上的缆绳绊倒。
“船长！”
年轻学徒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雷恩转过头。
莉娜也看了过去。
“说。”
雷恩只有这一个字。
年轻学徒喘着粗气。
“煤……没煤了！”
“轮机长说，刚才那是最后一铲子。”
“剩下的动力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分钟！”
“这还是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
周围几个正在加固缆绳的水手动作僵了一下。
没煤了。
在大海上，这意味着船变成了漂在水面上的棺材。
尤其是这种由宝树“亚当”打造的重型船只。
光靠风帆，根本带不动这种重量级的大家伙。
拉姆从船舷边探出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十五分钟？”
拉姆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域。
那里是蝉鸣岛的方向。
距离还有很远。
至少还要跑一个小时。
“这下麻烦了。”
拉姆吐掉嘴里的咸水。
“要是没动力，咱们就是活靶子。”
“别忘了屁股后面还有巴洛克工作社的那帮狗杂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恩身上。
等待着这位船长的决定。
是停下来节省燃料？
还是赌一把？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
走到船舷边。
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
那片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而且在移动。
不是雾气自己在动，是被风推着动。
雷恩的掌心贴在栏杆上，他能感受到船身的震动，那是宝树“亚当”在对抗海浪时的反馈。
很稳。
但也因为失去了足够的推力，显得有些沉重。
“莉娜。”
雷恩开口。
并没有回头。
莉娜把那个空碗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她走到舵盘前，双手握住那冰冷的轮盘。
“如果是顺风，能不能到？”
雷恩问。
莉娜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端的风向标。
那个铁质的小旗子正在疯狂旋转。
风向很乱。
“现在的风向是侧逆风。”莉娜的计算很快，“如果利用洋流，再加上调整帆的角度，我们能多跑五海里。”
“但那是极限。”
“距离蝉鸣岛，至少还有二十海里。”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大块大块的乌云从海平面升起。那不是普通的云，云层在这个位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
海浪变得更高了。
原本两三米的浪头，现在已经涨到了五六米。
白色的浪花在黑色的海面上翻滚，像是一群发疯的鲨鱼。
“那是……”
拉姆瞪大了眼睛。
那个巨大的漏斗状云层下方，海水正在旋转。
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漩涡正在成型。
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涡旋风暴！”
莉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扩大的漩涡。
“这是伟大航路特有的气候灾难！”
“它会吞噬周围的一切物体，把它们卷进海底！”
“规模虽然不算最大，但它的吸力极强！”
莉娜的语速很快。
“如果我们绕路，要多走三十海里！”
“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快要停止转动的螺旋桨传动轴。
没煤了。根本绕不了一点。
“绕不开。”
雷恩做出了判断。
“那就冲过去。”
“冲过去？”拉姆张大了嘴巴，“船长，那可是涡旋！”
“咱们现在的动力，根本不够摆脱它的吸力！”
“一旦进去，咱们就会像冲进马桶的苍蝇一样被卷下去！”
雷恩转过身。
他看着这群有些慌乱的船员。
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恐惧。
面对天灾，恐惧是本能。
但他需要的不是本能，是服从。
“我说。”
“只能冲过去。”
雷恩重复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更沉。
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唯一的路，没有燃料绕路，停下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下？”
雷恩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
但在这种绝境下，这种粗暴反而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拉姆咬了咬牙，他也是个狠人。
“妈的！船长说得对！反正横竖是个死！小的们！”
拉姆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动起来！”
“把所有能吃风的帆都升起来！”
“固定好所有东西！”
“谁要是被甩进海里，老子可没空去捞！”
船员们被这一嗓子吼醒了。
恐惧被忙碌取代。
有人爬上桅杆解开缆绳。
有人搬来木箱顶住舱门。
有人拿着绳子把自己绑在栏杆上。
“满舵左十！”
莉娜的声音从舵台上传来。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双手死死扣住舵盘的边缘。
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左舷受风面调整至七十五度！”
“全速前进！”
“目标，风暴中心！”
命令下达。
“不屈者号”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的海域。
浪头打在甲板上，海水漫过脚踝。
雷恩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船头最前方的位置。
左手插在兜里。
右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去抓握。
但他站得很稳。
哪怕脚下的甲板已经倾斜到了三十度。
哪怕海浪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就像是铸在了船上一样。
纹丝不动。
水手们看着那个背影。
原本还有些发抖的双腿，莫名其妙地就有了力气。
只要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
这艘船就不会翻。
这就是他们此刻最朴素的信仰。
“来了！”
了望手在桅杆顶端发出凄厉的喊叫。
“大浪！”
一道足有十米高的巨浪，像是一堵城墙一样拍了下来。
直接砸向船头。
“稳住！”
莉娜大喊。
她猛地向右打满舵。
“右满舵！”
“侧切进去！”
巨大的船身在海浪拍下来的前一秒，完成了一个惊险的侧滑。
轰！
巨浪砸在船身左侧。
宝树“亚当”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船身剧烈摇晃。
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在这一刻飞了起来。
放在操作台上的那个石碗也没能幸免。
它滑落下来。
里面的勺子磕在木板上，当啷一声。
碗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舵柱上碎成了几瓣。
莉娜连看都没看一眼。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水雾，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唯一的生路。
那是两道浪潮之间的缝隙。
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宽度。
而且转瞬即逝。
“拉姆！”
莉娜喊道。
“就是现在！”
“把后桅帆降下来！”
“快！”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拉姆操起一把斧头。
直接砍断了控制后桅帆的缆绳。
哗啦！
巨大的帆布瞬间滑落。
船尾失去了受风面。
但船头的帆还在吃风。
这导致船身产生了一个诡异的甩尾动作。
就像是赛车在弯道漂移。
巨大的船头硬生生挤进了那个缝隙。
险之又险。
只要慢半秒，或者是角度偏离一度。
那道巨浪就会直接把他们拍碎在海面上。
“过来了！”
有水手兴奋地大喊。
还没等他喊完，第二道浪又来了。
这次是吸力。
漩涡中心的引力拉扯着船底的龙骨。
整艘船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中心滑落。
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是船体结构在承受极限扭曲时的哀鸣。
如果是普通的木船，这时候龙骨早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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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不屈者号”。
是吃了雷恩生命本源的船。
它很硬。
“这就是亚当木吗……”
拉姆抓着栏杆，看着那些虽然变形但始终没有断裂的船板。
眼里满是震撼。
“真他娘的结实！”
“动力不足！”
莉娜再次大喊。
“我们要被吸进去了！”
虽然船身扛住了压力，但没有足够的速度，根本无法摆脱这种向下的拉扯。
船头正在一点点偏向那个黑洞一样的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雷恩动了。
他松开右手。
大步走到主桅杆下。
那里有一根最粗的主帆缆绳。
需要三个壮汉才能拉动。
现在因为风力太大，绞盘已经被卡死。
帆面张开的角度不够，吃不满风。
雷恩伸出右手。
那只手上满是老茧。
他抓住了缆绳。
“给我……”
雷恩低吼一声。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
青筋像是一条条小蛇一样在皮肤下游走。
这几天喝进去的鱼汤，此刻化作了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爆发。
“开！”
崩！
绞盘发出一声脆响。
那根手腕粗的麻绳被他单手硬生生地拽动了。
主帆猛地张开。
像是一只巨鸟展开了翅膀。
狂风灌满了帆面。
巨大的推力瞬间传来，整艘船猛地往前一窜。
借着这股力量，不屈者号像是一把利剑，切开了漩涡边缘的水流。
“冲出去！”
莉娜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把舵盘回正。
借着那股离心力，驾驶着船只冲向漩涡的外围。
海浪在身后咆哮。
仿佛是不甘心的野兽在怒吼。
但距离越来越远。
十分钟后。
风变小了。
那个巨大的黑色漏斗云被甩在了身后。
阳光刺破云层。
一道金色的光柱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
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刚才那十分钟，比他们这辈子经历的所有战斗都要漫长。
莉娜松开舵盘。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用力过度导致肌肉痉挛。
她看了一眼脚下那个碎掉的石碗。
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上还沾着一点没喝干净的鱼汤渍。
她把碎片放进兜里，表情恢复了平静。
雷恩松开缆绳。
他的右手掌心被磨破了一层皮，血渗了出来。
但他不在意。
他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那片风暴区依然在肆虐，挡住了身后的视线。
巴洛克工作社的船如果要追，也得先过这一关。
这算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