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蝉鸣岛码头，喧嚣中透着一股压抑。
夕阳的余晖将工人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布满柏油和盐渍的木板上。
空气中混合着海水、鱼腥和汗水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好受。
“快点！把那箱淡水搬上去！”
拉姆站在不屈者号的甲板上，对着下方大喊。
码头上的工人们，都是铁松家族的成员。他们一个个面色阴沉，动作机械，眼神里交织着畏惧和不甘。
每一次搬运重物，木箱与甲板碰撞，发出的闷响都让港口的气氛更沉重一分。
莉娜抱着记录本，站在船舷边，冷静地核对着补给清单。
“食物三十箱，淡水五十桶，绷带药品五箱……”
她每念完一项，就用笔在上面画个勾。
“拉姆，让他们小心点，别把黑麦啤酒的桶弄破了。”
莉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那些正在搬运酒桶的工人身体一僵，手上的动作不由得轻了几分。
“听见没有！”拉姆扯着嗓子附和，“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凑到莉娜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小姐，这帮家伙看起来不太对劲，一个个跟奔丧似的。要不要让船长出来镇着点？”
莉娜头也不抬。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让他们干活就行，不敢闹事。”
拉姆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船首那根狰狞的“海神之牙”。
巨大的撞角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一头沉默巨兽的獠牙，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
他懂了。
有这个东西在，确实没人敢闹事。
这玩意儿要是发起疯来，能把整个码头都给犁一遍。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在几个家族核心成员的簇拥下，正朝着不屈者号走来。
是铁松家族的族长，罗森。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都让开。”
罗森的声音沙哑干涩。
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罗森走到船下，仰起头，看向船舷边的莉娜和拉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刚从船舱里走出来的雷恩身上。
罗森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雷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什么都没做，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码头的空气都沉重了。
罗森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雷恩大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这是我们铁松家的一点心意。”
“一份小小的‘贺礼’，希望能确保您和您的同伴，可以顺利‘启航’。”
“贺礼？”
拉姆嘀咕了一句。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天刚被敲骨吸髓，今天就上赶着送礼？
莉娜也停下了笔，看向那卷羊皮纸，那是一张海图。
雷恩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罗森。
在雷恩的感知中，罗森的情绪很纯粹。
浓厚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
没有怨恨，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被天敌盯住时最原始的惧怕。
雷恩走下舷梯，来到罗森面前。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海图。
“你们家族，好像很怕我离开？”
雷恩的声音很平淡。
罗森的身体躬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敢，不敢。”
“我们只是……只是希望您能走得顺心一些。”
“毕竟，巴洛克工作社的人，不好惹。”
雷恩展开海图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蝉鸣岛周边的详细水文和暗礁分布，甚至还标注了几个隐秘的洞窟。
“这是什么？”
雷恩指着其中一个用红色标记出来的山洞。
“那是我们家族以前用来存放‘货物’的地方。”
罗森小心翼翼地回答。
“里面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补给。”
“或许对您接下来的航行有用。”
雷恩收起海图，塞进裤兜里。
他盯着罗森的眼睛。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
“记住一件事。”
“如果我的船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任何问题，或者我听到了任何不该听到的风声。”
雷恩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蝉鸣岛主峰。
“这座岛，就会从所有的海图上消失。”
罗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
罗森连连点头，像是在捣蒜。
雷恩不再理他，转身对莉娜说。
“找几个人带路，我们去看看。”
“好。”
莉娜合上本子。
很快，在两个铁松家族成员的带领下，三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进了岛屿深处的密林。
山洞的入口很隐蔽，被藤蔓和灌木丛遮挡着。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干燥而混杂着硝石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山洞内部很大，被开凿得十分规整。
借着火把的光，拉姆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洞里堆放着一箱箱的黑色粉末，还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属圆球。
“这是……”
拉姆拿起一个圆球，掂了掂分量。
“军用级的火药和实心炮弹？”
他看向雷恩和莉娜，声音都变了。
“这数量……至少够装备一支小型舰队打一场高强度海战了！”
“一个盘踞在航道上的地头蛇，囤积这么多军火干什么？”
莉娜走到一箱火药前，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
“不仅是军用级，而且是海军特供的型号。”
“干燥度、颗粒度，都保持得很好。”
她看向雷恩。
“这个铁松家族，背景不简单。”
“他们很可能在和海军，或者是某个地下军火商做交易。”
雷恩对此并不意外。
能在一个三不管地带垄断资源这么多年，没点黑后台才不正常。
“这些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
雷恩踢了踢一个装满炮弹的木箱。
“拉姆，带人把它们全部运回船上。”
“全部？”
拉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船长，咱们的船没装火炮啊！”
雷恩笑了。
“谁说炮弹一定要用炮打出去？”
“装船。”
两个字，不容反驳。
拉姆只能闭上嘴，跑出去叫人。
……
启航前的最后一刻。
夜幕已经降临，不屈者号的底层货仓被塞得满满当当。
拉姆在甲板上做着最后的检查，他用手抚摸着“海神之牙”与船体连接的地方。
严丝合缝，堪称完美。
嗡——
一阵低沉的共鸣声从他的手掌下传来，顺着船身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拉姆愣了一下。
这艘船……好像活了过来。
宝树亚当的木质船身，与这根融合了金属的狰狞撞角，在无数军火的重压下，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它不再是一艘船。
它是一头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正渴望着用自己的獠牙去撕碎点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
拉姆跑到雷恩面前，兴奋地报告。
“引擎状态完美，船体结构强度提升了至少三倍，补给充足！”
“随时可以出发！”
雷恩点了点头，看向莉娜。
“解缆绳。”
“是，船长。”
莉娜正要下令。
就在此时。
“等等！等一下！”
港口的入口处，一艘破旧的渔船疯了一样冲了进来，完全不顾航道的拥挤。
船头站着一个渔夫，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用嘶哑的喉咙拼命尖叫。
“他们来了！”
“那个‘胶水’船长的先锋船！”
渔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们已经封锁了外面的礁石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