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宫那恢弘却阴冷的议事厅内,气氛比涅瓦河上早春的寒冰更加凝重。
沙皇尼古拉二世再次召集了他的核心重臣——外交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财政大臣以及几位最受信任的亲王与将军。
然而,此次御前会议的主题,却与以往那些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截然不同。
它既非讨论如何在西线血腥的堑壕中对德奥联军发起决定性的反攻,夺回沦陷的波兰与加利西亚领土。
也非商讨如何在高加索战线向南进攻奥斯曼帝国的安纳托利亚腹地,扩大战果。
会议的焦点,被迫转向了万里之外的远东,转向了那个名为“东北军”的、令整个罗曼诺夫王朝都感到棘手与羞辱的挑战者。
如何应对东北军在远东的咄咄逼人、步步紧逼,成了此刻沙俄的亟待解决的大事。
自不久前,东北军悍然将沙俄参与协约国秘密组建远征联军的计划公之于众。
并以武力强行夺取了沙俄在满洲北部经营多年、视为禁脔的中东铁路控制权后。
一股混合着震惊、暴怒与屈辱的火焰,便在沙俄统治阶层内部熊熊燃烧。
上至沙皇尼古拉二世本人,他那张本就因欧洲战事不顺而憔悴的脸上,更多了几分被远东“野蛮人”冒犯的阴鸷与狂怒。
下至每一位知情的王公、贵族、将军,无不感到帝国尊严被狠狠践踏。
沙俄在远东数十年的经营与威望仿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无数人在宫廷、沙龙和军官俱乐部里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调集大军,跨过边境。
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北军”彻底碾碎!彻底从地球上抹去!以血洗这份奇耻大辱!
然而,狂怒之后,是更令人沮丧的现实冰冷。
仅凭沙俄目前在远东地区残存的力量——
区区数万常备野战部队,以及数十万装备低劣、训练不足、更多用于维持地方秩序和修筑工事的民兵与预备役部队。
沙俄高层中稍微清醒一些的将领和官员都明白。
他们根本没有丝毫信心,去正面打败那支已经多次证明自己、能将日本陆军揍得“找不着北”的东北军。
日军的战斗力他们有所了解,尤其在日俄战争后。
而东北军能如此压制日军,其真实战力恐怕远超他们远东驻军的应对能力。
冒然开战,很可能不是雪耻,而是将残存的远东力量也送入虎口,导致更加灾难性的失败和领土损失。
因此,当东北军以雷霆之势夺取中东路时,圣彼得堡除了对外发表了一连串措辞极其强烈、充满愤怒与道德谴责的声明。
痛斥东北军的“暴行”与“公然违背国际法、强行掠夺他国资产的野蛮行径”之外。
竟没有丝毫实际出兵干涉、收复“失地”的明确军事计划和动员迹象。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反应,恰恰暴露了沙俄在面对这个远东新强权时的力不从心,与战略上的极度被动。
尚未做好在远东地区发起一场大规模、高强度的现代化战争的沙俄帝国,在最初的暴怒之后。
只能默默咽下东北军强塞给他们的这份苦涩而沉重的屈辱。
他们不得不暂时收起骄傲,抓紧时间,利用短暂喘息期,拼命地整军备战。
加速从西线抽调哪怕少量有经验的军官和士官回援远东。
紧急向东运输本就捉襟见肘的库存武器弹药。
动员西伯利亚更多的适龄男子加入二线部队。
加强边境要塞的防御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也是时间。
然而,东北军的战略节奏显然不打算给沙俄这么多从容准备的时间!
他们的行动如同精准的连环拳,一击重过一击。
当东北军大举进入外蒙古、并实际控制了外蒙东部最重要的车臣汗部的消息。
连同库伦的博克多汗政府发来的紧急求援信,几乎同时被摆上冬宫的会议桌时。
尼古拉二世以及所有在场的沙俄高层,都猛然意识到,他们不能再沉默、不能再仅仅“准备”了。
而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因为外蒙古,绝不能再落入东北军的手中!
在沙俄的地缘战略棋盘上,外蒙古的地位极其特殊而关键。
它不仅仅是俄国传统势力范围与“缓冲带”的延伸。
更是其南下渗透中华民国华北、西进牵制新疆、乃至维护整个西伯利亚南部边疆安全的战略支点。
一旦东北军完全控制整个外蒙古,对沙俄而言,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首先,沙俄在远东将失去最重要的陆上战略纵深和缓冲区。
东北军的兵锋则将直接抵近贝加尔湖地区,威胁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安全。
这条帝国在远东的生命线,将完全暴露在敌方直接打击范围之内。
其次,东北军将获得一个从西面蒙古方向包抄远东俄军残部,及可能增援部队的绝佳出发阵地。
使沙俄在远东本就薄弱的防线,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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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控制蒙古意味着东北军掌握了巨大的地理优势和内线机动权。
可以依据情况选择从多个方向,对沙俄的西伯利亚及远东领土施加压力,而沙俄却不得不分兵把守漫长的边境线。
简而言之,一旦失去外蒙古,整个远东乃至西伯利亚南部的战略主动权,便将彻底地落入东北军的手中!
沙俄将从一个试图干涉远东的参与者,沦为一个在家门口疲于防守、处处被动的角色。
这是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帝国绝对无法接受的!
沙俄高层的战略嗅觉,在连续遭受重击后,终于被彻底唤醒。
通过分析东北军夺取中东路、进军车臣汗部等一系列行动的指向。
他们惊恐地意识到了东北军的深层战略意图!
绝不仅仅是惩戒或夺取局部利益!
而是旨在全面掌控外蒙古,以此为跳板,剑指沙俄远东版图最脆弱、最致命的“七寸”要害!
这个要害,便是外贝加尔湖地区,具体而言,是以伊尔库茨克为核心的军区。
这里是连接沙俄欧洲部分与远东领土的咽喉命脉。
西伯利亚大铁路在此蜿蜒穿行,是人员和物资东调的必经之路。
也是沙俄在远东军事体系的后方中枢,与重要兵站所在地。
一旦东北军攻取或有效威胁外贝加尔湖地区,实质上切断沙俄本土与远东的陆上联系。
那么整个远东的沙俄驻军将沦为孤军,失去持续补给和增援的可能,其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东北军便可从容消化满洲、蒙古,甚至进一步肢解沙俄在远东的统治。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成为了冬宫内所有人的共识,超越了派系分歧和对欧洲战事的焦虑。
远东的崩溃,将不仅是领土的丧失,更是对罗曼诺夫王朝统治合法性和帝国声望的毁灭性打击。
甚至可能引发连锁性的国内政治危机!
因此,面对库伦博克多汗政府发来的、充满惶恐的求援信号,沙俄高层迅速统一了思想。
必须出兵支援!
即使不能立即大规模派兵,也必须以最快速度、最坚决的姿态,向库伦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支持。
将东北军的兵锋牢牢阻挡在库伦以东,绝不能让战火蔓延到戈壁以西,更遑论接近贝加尔湖区。
他们的逻辑清晰而急迫。
如果博克多汗政府的军队(主要由蒙古中部两大部落王公武装和少量沙俄顾问训练的部队组成)迅速战败。
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们见沙俄迟迟不肯兑现保护承诺,被东北军的威势所慑,直接吓得倒戈或投降东北军,那局面将变得无比糟糕。
届时,外蒙古将门户洞开,东北军可以几乎不受阻碍地长驱直入。
外贝加尔湖地区,将直接暴露在东北军强大的兵锋之下。
到那时,沙俄需要应对的就不再是如何支援一个缓冲国。
而是如何在自己的领土上,以更加捉襟见肘的兵力,去抵御一场旨在切断其国家命脉的入侵了。
形势将变得极度被动,甚至绝望。
有了这个关乎帝国存亡的共识后,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的重臣们。
一改此前在远东问题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作风,展现出了近乎粗暴的决断力。
他们决定,强行从本就吃紧的东线战场,挤出宝贵的兵力。
一支人数约为5万人的部队被选定,这支部队相对精锐、有着丰富战斗经验。
同时,一批前线同样急需的紧俏战略物资被一同列入清单,准备调拨给远东军区。
然而,决断的作出与实际行动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
军队和物资的跨洲际调动,需要大量的时间。
西伯利亚大铁路虽然存在,但其运输能力有限,且要优先保障对欧战场的供给。
此次紧急东调必然挤占其他资源,引发后勤混乱。
整个过程,从下令到部队初步抵达远东前线,至少需要数周甚至一两个月。
可是,外蒙古的局势,等不了那么久!
东北军的推进速度、库伦的恐慌程度,都预示着危机可能在任何一天急剧恶化。
远水解不了近渴。
因此,一个折中但至关重要的方案被立即执行。
刚刚被任命为协约国远征联军副总司令兼沙俄远东军最高统帅的弗拉基米尔·萨哈罗夫大将,以及他精心挑选的核心指挥与参谋团队,只能紧急先行成行。
他们从圣彼得堡匆匆登上专列,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火速向东疾驰,直奔伊尔库茨克军区。
萨哈罗夫此行必须尽快抵达战略要害位置,亲自坐镇指挥。
他的首要任务统筹全局,稳定军心。
他需要整合沙俄在远东残存的常备军部队,将数十万民兵训练到可堪一用的程度。
协调与库伦博克多汗政府的关系,评估前线真实态势,建立有效的指挥通讯。
并尽可能利用手头一切资源,设法稳住远东那即将糜烂、濒临崩溃的局势。
为后续援军主力抵达争取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