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袁克定的这番表现,袁世凯眼神深处那抹本就存在的失望之色,不由得再次加深。
如同一潭深水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更为幽暗的涟漪!
这便是他的长子!
遇此重大变故,先失其神,乱其方寸,毫无急智与沉稳可言!
与当年他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时的机变果决,相差何止千里!
虎父犬子,或许这便是命数!
然而,这瞬间的失望,非但未曾动摇他的决心。
反而像一剂冰冷的清醒剂,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此刻做出的,看似无情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决定,是何等必要与紧迫。
“为为什么?”
良久,袁克定仿佛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他仍旧有些呆滞地望着父亲,下意识地、近乎喃喃地问出了这三个字。
显然,这“质子”的定位,彻底击溃了他作为袁家长子、曾经距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的心理防线。
使他暂时失去了深入思考与抗辩的能力。
袁世凯没有直接回答儿子这个简单却沉重的“为什么”。
他深知,此刻需要的是让儿子跳出个人荣辱的局限,去看清那盘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天下棋局。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语气沉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你觉得,自我之后——不论我是被迫下野,还是”
他顿了一下,省略了那个不吉的假设,
“我们脚下这片中华大地的下一个最高统治者,会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稍稍打开了袁克定被震惊冻结的思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个近来如同梦魇般萦绕在父亲、也萦绕在所有中国权势人物心头的一个名字:
“杨不凡?”
这并非他凭空臆测,事实上,关于东北那位横空出世的军阀及其可能带来的变局,袁世凯此前就曾多次与他进行过探讨。
当然,那些探讨并非直白地断定杨不凡必定君临天下,而更多是假设性推演。
倘若东北军没有进行那一系列“捶日本、揍沙俄、公然挑战整个协约国集团”的“骚操作”。
关内的局势,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杨不凡的威胁,早已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潜在议题。
“可是”
袁克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从这既定的思路中寻找反驳的缝隙,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挣扎。
去沈阳当“质子”,意味着他不仅将远离北京这个政治中心。
更将丧失一切自主权,成为依附于人、甚至可能任人宰割的抵押品。
这等同于宣判他此前所有的政治抱负、对未来的期许彻底化为泡影,从此与最高权力无缘。
这让他如何甘心?
“没有可是!”
袁世凯的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那虚弱身躯中迸发出的威势,瞬间压倒了袁克定微弱的抗拒。
“咳咳!”
情绪波动之下,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帕再次掩住口鼻。
但这一次,他强忍着不适,坚持要把最关键的话说完。
待气息稍平,他抬起眼,目光如锥,仿佛能看穿儿子心中那点侥幸与疑虑:
“你想说的是,东北军如今看似风光,但即将面对协约国集团的全力围剿,结果恐怕凶多吉少,前途未卜,是吧?
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将自己‘质押’过去是吧?”
袁克定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闪烁默认了父亲的部分猜测。
袁世凯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对儿子短视的无奈,也有对局势更深层的洞见。
“那你知不知道,” 他缓缓问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其实,只要杨不凡愿意稍微‘退’一步。
不必彻底屈服,只需将他手中掌握的那些让列强都垂涎三尺的先进装备技术,与欧洲众列强‘共享’。
或者说,进行大规模的技术交易与转让,他立刻就能获得列强的支持,甚至不是简单的支持,而是欢迎与追捧!
届时,列强围剿之势自解。
或者,更直接地说,即便没有列强支持,单凭他麾下那支已经证明过恐怖战斗力的东北军,踏平关内,扫清所有割据势力,包括我们北洋!
最终将整个中华民国整合起来,引领成一个实力远强于日、俄的超级列强,也绝非痴人说梦!”
这个前景,袁克定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由父亲在此刻、以此种方式点破,仍让他心头剧震。
是啊,技术,那才是东北军一切奇迹的根源,也是撬动全球格局的杠杆。
看着儿子变幻的脸色,袁世凯问出了最关键、也最令人费解的问题:
“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至今没有退这一步吗?
或者说,至少暂时,还没有显示出要退这一步的迹象吗?”
这个问题,直指杨不凡的战略意图与东北军集团的核心机密,也关乎着袁世凯此刻做出“质子”决定的根本逻辑。
答案,或许将决定袁氏家族,乃至更多人的未来命运。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这个问题的抛出,再度紧绷到了极点。
不待袁克定从那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试图组织语言进行询问或辩驳。
袁世凯便用一种近乎看透世事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口吻,直接给出了他思考已久的答案:
“因为他杨不凡,”
袁世凯一字一顿,声音里混杂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骨子里比我还高傲!他的野心,或者说他的‘傲气’,驱使他并非仅仅想偏安一隅,或是在列强间周旋获利。
他是想用他麾下那支倾注了未知技术的东北军,去实实在在地‘称一称’整个协约国集团的真正斤两!
看看这些主宰世界百年、看似不可一世的欧罗巴列强,到底还有多少成色!”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袁克定此前未曾深想,或者说不敢去想的某种可能性。
他愕然地看着父亲,突然意识到,这位一生在旧式官场与近代军阀政治中沉浮博弈的强人。
其全球战略视野与对强权心理的揣摩,竟也不似外界想象的那么狭隘!
这并非来自系统的现代外交教育,而是袁世凯作为一个庞大而羸弱国家的领袖。
被迫置身于国际政治的惊涛骇浪中,为生存而挣扎、观察、思考所获得的独特视野。
这个判断,长久以来深藏在他心中,未曾向任何人,哪怕是心腹幕僚透露分毫。
因为高傲如袁世凯,在权势尚在时,是绝不能、也不愿亲口承认,这世上竟有比他更为“狂妄”、且似乎真有资本去实践这份狂妄的人物存在的。
那无异于否定他自己一生的处世哲学与成就。
然而此刻,在这近乎“临终嘱托”般的私密时刻,面对或许是自己政治生命唯一延续希望的长子。
他已无需再顾虑颜面,也无需再隐藏那份冷眼旁观得出的、惊人的洞见。
“嘿!”
袁世凯发出一声短促而含义复杂的冷笑。
这声冷笑里,既有对那些惯于欺凌中华民国的欧洲列强,可能被一个东方势力挑战,乃至戳破虚张声势面具的嘲讽与快意。
但更深层处,却浸透着对自身及所代表的北洋集团,实力不济、空有庞大躯壳而无核心竞争力的无尽苦涩与悲哀!
同样的野心,不同的根基,结局便可能是天壤之别!
“结果如何?”
袁世凯继续他的分析,语气变得急促而有力,仿佛要抓住最后的时间,将这幅图景彻底描绘出来,
“到目前为止,从已经发生的战事来看,他竟然真的称出了些东西!
他称出了这些众列强,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只‘纸老虎’!
日本的全面溃败!沙俄远东的迅速崩盘!
这些是铁一般的事实,做不得假!”